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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再也没见到丽题,再也没听到她的消息。我也要再说几句,关于谈辱与僧很的用处的漂亮话一直以来都让我感到满意,尽管我自己那时候差点儿忧愁得快要生出病来。甚至到现在,经过了几年之后,每当这一切浮上我心头时,似乎都感觉很不好。许多事现在浮上我心头都感觉很不好,但是……真的不就此结束《手记》吗?我觉得,把这些事情写下来,是我犯了错误。但至少,在我写这篇故事的时候,我感到羞愧,因此,这已经不是文学,而是感化的惩罚了。毕竟,要讲故事,比如像长篇幅的故事会谈到,我如何耽误了自己的一生,因为实身角落里精神上的堕落、环境上的缺陷、与真实生活的疏离,以及地下室里虚荣的愤恨——这实在是没趣;在小说中必须有英雄,而这里故意收集了所有反英雄的特质,而且主要是,这一切将产生出极不愉快的印象,因为我们全都疏离了生活,我们全都跛行于生活,无论是哪一个人多多少少皆如此。我们甚至会疏离到有时面对真正的“真实生活”!还会感到厌恶至极的程度,因此,当有人提起生活的时候,我们连忍都不能忍。毕竟,我们已经搞到这种地步,就快把真正的“真实生活”当成一种劳动,几乎要当成一种工作,而我们全都暗自同意,照书本行事会更好。那我们有时又在胡想什么?乱来什么?要求什么?我们自己也不知道要什么。如果我们胡乱的要求都能达成目的的话,那我们会变得更糟糕。
    陀思妥耶夫斯基 《地下室手记》
    我觉得,动手撰写这都《手记》就是一个错误。至少,在撰写这部小说期间,我一直感到愧疚:这么说吧,这不是一部文学作品,而是带有感化性质的惩戒书。如果撰写一部冗长的小说,描述我栖居在地下室的角落里,道德堕落,环境恶劣,过着没有活力的日子,既爱慕虚荣,又怨天尤人,从而蹉跎岁月,虚度一生一真的,那是多么乏味无趣。小说里应当有英雄人物,而这里则有意识地集中描述了与英雄相左的所有特征;主要之点还在于:所有这一切都会让人产生极不愉快的印象,因为我们大家都脱离生活,每个人,毫无例外,或多或少都有自己的缺陷;我们已经严重地脱离生活,以致有时会对“有活力的生活”产生厌恶之感,因此,当人们向我们提及这种生活时,我们甚至无法忍受。要知道,我们甚至几乎要把真正的“有活力的生活”认为就是劳动,就是谋生,而且,我们大家都默认按照书本生活会更好一些。那为什么我们有时还要劳碌奔波,为什么要折腾胡闹,为什么要提出各种请求呢?我们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如果我们不合情理的要求得到满足,那我们的情况将会更加糟糕。要是不信,您就试试吧!比方说,如果给了我们更多独立的空间,放开了我们所有人的手脚,拓展了我们活动的空间,放松了管理,那么,我们…我敢保证,我们会立即尽求重新回归被管束的状态。我知道,你们也许会因此而对我十分恼火,会跺着脚对我大声吼叫:您说的是有关您个人和地下室里你们一小撮人的情况,您可不能说成“我们所有人”。对不起,先生们,我可不是用我们这个小群体的行为来为自己辩解。至于我个人,那么,我在白己的生活中做到极到的事情,你们则连做到一半的胆量都没有,而且你们把自己的怯橘当成明智,并聊以自慰,自欺欺人,因此,我也许会比你们“更具活力”。请你们用心地仔细看一看吧!我们甚至都不知道,这个有活力的东西现在在哪儿,它是什么样的,又该怎样称呼。如果只剩下我们自己,没有书本,我们会立即迷失方向,张皇失措——我们将不知道应该追随什...
    陀思妥耶夫斯基 《地下室手记》
    我觉得,我动手写这部《手记》,是犯了一个错误。至少,在写这部小说的时候,我一直感到羞愧难当,因此,这已经并非文学,而是一种感化性的惩罚。须知,比方说,创作一篇冗长的小说,叙述我偏居一隅,因道德堕落、环境恶劣、脱离活生生的生活,在地下室里追慕虚荣、满怀怨恨,因而虚度一生——真的,那将是兴味索然的。小说里一定得有英雄,而在这里却故意集结了非英雄的一切特征,而最主要的是,所有这一切都将会催生极不愉快的印象,因为我们大家都或多或少地脱离生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缺陷。我们脱离生活甚至达到如此程度,以致有时候竟对真正的“活生生的生活”产生了某种厌恶,因此当别人向我们提到它时,我们就会无法忍受。须知,我们竟然发展到几乎把真正的“活生生的生活”当作劳动,几乎当作了职业,而且我们大家都暗暗同意,还是照书本行事更好一些。可我们有时为什么要胡折腾,为什么要瞎胡闹,为什么要乱请求呢?我们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如果我们瞎胡闹的要求得到贯彻执行,那我们就将会更糟。唔,你们就试试看吧,唔,比方说,给我们更多的独立自主,放开我们中间任何一个人的双手,拓展我们的活动空间,减少对我们的管束,于是,我们……我敢保证:我们就会立即请求重返管束的状态之中。我知道,你们也许会因此对我怒气冲冲,跺着脚向我大喊大叫:“您说的只是您个人的事情,和您在地下室里的不幸,您可不能说‘我们大家’。”对不起,先生们,须知我并非借用这个大家来为自己辩护。至于说到我本人,那么须知我只不过是在我的生活中把事情推到极端而已,而你们却连我的一半都不敢达到,并且你们还把自己的怯懦当作明智,聊以自慰,自欺欺人。因此,我也许比你们活得更“活生生”一些。请你们更仔细地瞧瞧吧!要知道,我们甚至都不知道,那活生生的生活现在究竟在哪里,它是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如果让我们单独留下,远离书本,我们就会立即陷入歧途、惊慌失措——我们将无法搞清,我们追随什么,我们依...
    陀思妥耶夫斯基 《地下室手记》
    如今,已有一整套专门的术语供我们使用,这些术语力图超越任何特定时期的含义。几代历史学家曾不自觉地对这些术语加以修正和提炼,使许多不同时期、不同起源的词素融为一体。“封建的”和“封建制度”最早是法律术语,布兰维里耶把这个18世纪法庭里的行话写进自己的著作,后来孟德斯鸠也用了这个词,结果就勉强成为一种社会结构的代名词,而且这种社会结构本身也没有很好的定义。“资本”原是高利贷者和会计师的用语,早期的经济专家扩充了这个词的含义。“资本家”一词是由最初的股票交易所里的投机商人留下的,而“资本主义”( Kapitalismus)却是一个新造的词,它的结尾正好揭示其起源,今天它已成为经典著作的常用语。“革命”原指天文学上的公转,如今,它的词义已包含强烈的人文色彩,在天上,它指周而复始的天体运动,在人间,它指一往无前的社会大变动。“无产阶级”一词带有古代的风格,法国大革命时期,人们从卢梭的著作里找来这个词,马克思又从巴贝夫那里加以沿用,并给“无产阶级”打上他永久的烙印。美洲的原始部落教给我们“图腾”一词,澳洲的原始部落则传来“塔布”(禁忌)一词。面对这些人种史上的适应性变化,某些历史学家却仍然抱着崇古主义恋恋不舍。
    马克·布洛赫 《为历史学辩护》
    文化大革命距今已整整二十年了。其间许多事情,我渐渐明白。中国人当初认识问题分析问题的方式方法和思维逻辑,多幺的荒唐可笑自不待言。严肃认真的态度,又使当初那荒唐可笑涂了一层黑色幽默的艺术的绚丽异彩,也给当今的中国文学提供了无比丰富的素材。唯有一点我仍不能明白中国人比较普遍地发现“问题”的敏锐的目光,究竟应该从生理学方面还是从社会学方面作出解释呢?千思万想总归不明白。故而我怀疑中国人的视网膜的结构,肯定是与全世界各人种不同的。不谈高级海绵底篮球鞋底儿上的那个“毛”字,也不谈铁片儿编的锅帘子上的那个“毛”字,专说“哈尔滨”香烟盒上“哈尔滨”三个字的拼音字母被发现是“牛乃文主”吧!怎幺发现的呢?翻面,倒过来,朝向阳光一一三次“程序”才能有所发现啊!偶然的?十万百万甚至千万中也未必产生这样一个偶然啊!只翻过来而没有倒过来是发现不了的;只倒过来而没有翻过来也是发现不了的;又翻过来又倒过来了却没有朝向阳光,还是发现不了。唯有在三个偶然同时“结合”的情况下才能发现!这样的情况太少太少了啊!不错,人类中有过这样的例子,苹果掉在科学家头上,科学家发现了地球吸引力。科学家在梦中梦见奇特图像,于是醒来受到启迪,联想到科学上的什幺什幺,发现了“链式结构原理”。但也都不过是自人类有史以来的一次偶然性啊!倘苹果不但须掉在科学家头上,还须在一个晴朗的日子的几点几分掉在一个秀顶的科学家的头上,如此偶然不成“天方夜谭”了吗?必然的?意识明确的?是什幺人头脑中忽然产生主观判断一“哈尔滨”香烟盒上有反标!难道是特异功能?
    梁晓声 《一个红卫兵的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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