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是彻底非柏拉图式的、使几何学屈服于代数的处理方式,这种方式透露了把地球上的感觉材料和运动化为数学符号的现代理想。没有这种非空间的符号语言,牛顿就不可能把天文学和物理学统一在一种单一的科学中;或换言之,提出一种同等适用于天空中的天体和地球上的物体的运动的引力规律。甚至在那时就很清楚,现代数学在它业已激动人心的发展中,发现了人类以符号把握空间维度和概念的惊人能力,否则那些维度和概念充其量只能被思考为对人类心智的否定,从而表明人类心智的界限,因为它们的浩瀚是纯粹凡人的心灵所不及的,凡人的存在只能占据一段不重要的时间和始终被限定在宇宙一个并不太重要的角落。比处理这些不能用心灵的眼晴“观看”的东西更意义深远的是,新思维工具为一种在实验中与自然接触和打交道的全新模式开辟了道路,在此方面它要比它帮助设计的所有科学工具都更崭新和更有意义。在实验中,人实现了他新赢得的、从受地球限制的经验中摆脱出来的自由;不是按照自然给定他的样子来观察自然现象,而是将自然置于他自己的心智条件下,即置于他新赢得的一种普遍的、天体物理学的视野中,一个外在于自然自身的宇宙立场之下。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数学变成了现代的领导科学。
    汉娜·鄂兰 《人的境况》
    获得生活必需品所需的“辛苦愁烦”和与生活必需品“融为一体”的愉悦,在生物生命循环(生命循环的重复节奏,限制了人以独一无的线形运动方式前进的生活)的最基本层次上如此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劳动艰辛的完美消除不仅剥夺了生物生命最自然的快乐,而且剥夺了人生命特有的生机和活力。人类的处境就是如此,辛苦操劳并非不改变生命本身就能去除的症状,相反是生命本身的模式,生命与束缚它的必然性相伴,让人感觉到它的存在。对于凡人来说,“神的惬意生活”也许是毫无生气的生活。 我们相信生命的真实性和相信世界的真实性不是一回事,后者首先来源于世界的持久稳固——其稳固性远远超出有死之人的生命长度。如果一个人知道在他死时或死后不久,世界末日就会降临的话,那么这个世界就对他失去了所有真实性,正如早期基督徒一旦确信他们对世界的末日信仰马上要实现的时候,他们就不再相信任何现实一样。相反,对生命真实性的确信,却几乎完全取决于我们生命感受的强烈程度,取决于生命让我们感受到的影响。这种感觉是如此强大,它的力量是如此原始,以至于它所到之处带来的无论是欢乐还是悲伤,都令所有其他世界现实黯然失色。人们常常注意到,富人的生命不那么有活力,离自然的“好东西”更远,但他们更有对世界上美好事物的精致敏感趣味。事实上,人在世生活的能力总包含着一种超越和脱离生命过程本身的能力,但是只有在人们愿意承担生命的重负,把辛苦愁烦都扛在肩上时,才能保持生机与活力。
    汉娜·鄂兰 《人的境况》
    我们相信生命的真实性和相信世界的真实性不是一回事,后者首先来源于世界的持久稳固——其稳固性远远超出有死之人的生命长度。如果一个人知道在他死时或死后不久,世界末日就会降临的话,那么这个世界就对他失去了所有真实性,正如早期基督徒一旦确信他们对世界的末日信仰马上要实现的时候,他们就不再相信任何现实一样。相反,对生命真实性的确信,却几乎完全取决于我们生命感受的强烈程度,取决于生命让我们感受到的影响。这种感觉是如此强大,它的力量是如此原始,以至于它所到之处带来的无论是欢乐还是悲伤,都令所有其他世界现实黯然失色。人们常常注意到,富人的生命不那么有活力,离自然的“好东西”更远,但他们更有对世界上美好事物的精致敏感趣味。事实上,人在世生活的能力总包含着一种超越和脱离生命过程本身的能力,但是只有在人们愿意承担生命的重负,把辛苦愁烦都扛在肩上时,才能保持生机与活力。……后者(奴隶)是行动者了把考动动物从它的束缚中解放出来而必须统治和压迫的对象,从而生命的双重芳动,即维生的辛劳和生育的苦痛都比以前轻松多,痛苦也减轻多了。当然,这并不能取消芳动对人的强制,也不能消除人的生活中受制于需要和必然性的状况。不过不同于攻隶社会的是,在双隶社会中,必然性的“诅咒”仍然是一个活生生的现实,因为奴隶的生活每天都证明着“生命是一场奴役”的事实,但在现代,这种状况不明显了,从而也难以让人们注意到它和记住它。这里的危险是显而易见的。如果人不知道自己受必然性的强制,他就不可能自由,因为他的自由总是从他摆脱必然性的从未彻底成功的尝试中赢得的。尽管他对解放的强烈渴望来自他“对(生命)空虚无益的反抗”,但在这个“空虚无益”变得如此轻而易举、唾手可得时,他追求解放的动力很可能也就减弱了。我们之前工业革命的巨大变化,和我们之后原子革命的更大变化,也许都改变着世界,但都不可能改变人在地球上生活的基本条件。(pp. 86-...
    汉娜·鄂兰 《人的境况》
    笛卡尔式理性完全建立在“心灵只能认识它自身生产出的东西,并且在一定意义上始终保持在它自身范围内的隐含假定之上”。从而它的最高范型是现代所理解的数学知识,即不是从心灵之外给予心灵的理想形式的知识,而是心灵自身产生的形式的知识,在此特殊意义上,它甚至不需要自身之外的感觉对象的刺激或激发。这个理论确如怀特海所谓“共同感退却的结果”。因为共同感(common-sense)曾经是所有感觉之中的这样一种,由于它,所有其他严格私人性的感觉才适合于一个共同世界,正如视觉使人适合了这个可见世界一样,但现在共同感变成了一种与世界无任何关联的内在机能。这一感觉现在还被称为共同的,仅仅因为它恰好对所有人来说是同样的。现在人们共有的不是世界,而是他们的心智结构,严格说来,心智结构也不是他们共有的,只是碰巧在每个人那里都相同的推理机能。对于“2+2”的问题我们都会得出相同的答案“4”,这就是常识推理的模式。理性,在笛卡尔和在霍布斯那里一样,都变成了“根据结果计算”,变成了演绎和归纳的机能,即一个人任何时候都可以在他自身之内发动的过程。这个人的心灵(就仍处于数学范围而言)不再把“2+2=4”理解为一个等号两边处于不证自明的和谐中的等式,而是理解为一种思考过程的表达;在这个过程中,“2+2”变成“4”是为了生成下一步的加法过程,最终导致无穷大。现代把这种能力称为常识推理,其实是心灵自己和自己玩的游戏。当心灵与所有现实隔绝而只“感知”自身时,它就开始自动运转了。游戏的结果就是必须接受的“真理”,因为据说一个人的大脑结构跟另一个人的没有什么区别,就像一个人的身体和另一个人的身体没什么区别一样。如果有区别的话,只是智力上的区别,可以像马力一样加以测试和比较。这里,人作为理性动物的古老定义获得了一种可怕的精确性:在人丧失了共同感(由于它,人的五种动物性感觉才与一个对所有人共同的世界相应)之后,人类确实变成了能够...
    汉娜·鄂兰 《人的境况》
    人之本性的问题,奥古斯丁所谓的“我对我自己成了一个问题”(quaestio nihi factus sum),似乎在个体心理学和一般哲学的意义上都是无法回答的。我们能认识、确定和定义我们周围万物的自然本性,但是我们无法对自己做同样的事——就像无法跳出自己的影子一样。另外,没有什么东西能让我们有理由假定,人像其他事物一样,有一种本性或本质。换言之,如果我们确有一种本性或本质,那么只有上帝才能知道或定义它,而首要的前提是他能像说出一个人是“什么”(what)一样说出这个人是“谁”(who)。[2]此处的困难在于,人的认知模式只适用于认识有“自然”性质的事物,包括对我们自身的认识,也限于我们作为有机生命发展最高阶段的样本。但是当我们提出“我们是谁?”的问题时,人的认知模式就不起作用了。这就是为什么企图定义人的本性的各种尝试,都不可避免地终结于构造出某个神,哲学家的神的原因(自柏拉图以来,这个神已经被思辨为某种关于人的柏拉图式理念)。当然,神圣者的哲学概念被揭露为不过是人的能力和性质的概念化产物,并不是一个关于上帝不存在的证明或辩护;但是定义人的本性的尝试很容易导致我们产生某种“超人”的观念,并把它等同于神,这一事实足以让人对“人之本性”的概念投去怀疑的目光。
    汉娜·鄂兰 《人的境况》
    人类测量能力的本质在于,为了能够发挥作用,它必须先从近处抽离自身,必须在自己与被测量的对象之间设立一段距离。而且,距离越大,它所能测量、度量的东西就越多,但与此同时,被测量的空间本身也就变得越小。地球收缩的决定性事实,是由飞机的发明带来的结果,也就是说,飞机作为一种能使人彻底脱离地表的装置,这一事实清楚地指向了我们在此所面对的现象:地球上每一次距离的缩减,都是以人自身与地球之间的距离增加为代价的。换句话说,每一次空间的靠近,都是以人与其居所之间的根本疏离为代价,都是以人与世界的异化为代价。 令人惊讶的是,宗教改革这样本质上如此迥异的事件,最终竟也把我们推到了一个与前述地理性疏离极为相似的异化现象面前,马克斯·韦伯把新教诊断为“入世的禁欲主义”,他认为这是新教资本主义精神最强大的驱动力。这样的巧合,确实让人难以不去相信幽灵、恶魔,或者那些暗中作祟的“时代精神”的存在。正是在最极端的差异之中显现出的相似性,才显得格外惊人而令人不安。因为这种入世的世界异化,与那种由于地球的发现与占有而自动产生的疏离地球和异化的状态,并无直接关联。这种入世的世界异化的历史事实已由马克斯·韦伯在那篇著名的研究中加以证明。此外,伴随着这一现象,在一个完全不同的层面上,另一种形式的“人世的世界异化”也出现了,而此现象与路德或加尔文那些试图将基督信仰复归其原初末世论的超越性之举毫无关联。在现代早期,农民阶层被剥夺土地的直接结果,同样在另一层面上产生了一种入世的世界异化。而农民的被剥夺,又是教会财产被没收所引发的一种既非预谋也未预见的后果。正是这些导致世界异化的剥夺,最终促成了封建经济体系的崩溃。猜测若无此历史事件,我们的经济将如何发展,是徒劳的。这种事件把欧洲及随后全世界卷入一个过程,在这个过程中,财产在占有的过程中被毁灭,物品在生产过程中被吞噬,人们称之为“进步”的东西,不断削弱着世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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