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还很谨慎,但阿里小心翼翼地和我交谈起来。他大概早已存下许多疑问,比如:“你为什幺一个人出门?”“你的兄弟们在哪里,他们为什幺不陪着你?”“你为什幺要从那幺遥远的国家来到这里?” “你来这里是想做什幺?” 起初他远远地站在凉台门口发问,瞅见有人来了便赶紧闪开。后来他在不远处坐下来,面朝着我。 我仔细跟他讲述我自己、我生活的国家、我的旅行,还有我面对的世界。他低头沉默而用心地听着,偶尔擡头望望我。 渐渐地,他的问题变成:“在你们国家,男人们在做什幺,女人们又能做什幺?” 我也开始问:“你呢?你的家庭呢?你的国家呢?” 阿里是个孤儿,这个三岁时因父母双亡而投靠叔叔的孤儿,通过自身努力长成了这样一个诚实忠厚而安详的人。关于自己他说得并不多,他的目光每每掠过凉台栏杆投向远方。 我待在凉台上的时间越来越长,常常从傍晚到夜近。天黑下来了,远近的灯光在夜色里渐次明亮,凉风也从酷日的压迫里得到解放,悄悄地从山那头吹拂过来。 那些交谈的傍晚是多幺愉快的时光,坦诚的空气弥漫在凉台上。我本来是孤单地面对着喀布尔,与阿里之间的坦诚却缓释了这一点,使我感到恬然。 有时人们会问:“你一个人在路上,不会感到孤独吗?” 我很少想到这个问题。即便出发时只身一人,一旦到了路上便会遇见各种各样的人,便不会感到孤单。我曾凭借对真诚和信任的理解增强着自己对生活的信心,在漫长的旅程中,在与不同的人交往时,我也将对真诚和信任的发现当作一种至大的收获。
    班卓 《陌生的阿富汗》
    等我洗完澡出来,却看见德娃正坐在门口的石头上等我,低头拿着根小树枝在地上一笔一划慢慢地写着什幺。看见我出来,她站起身迎过来帮我提桶拿衣服。 等我从屋里收拾好出来,看见刚才换下来放在一旁的衣服不见了,又看见德娃正蹲在蓄水桶边洗衣服。我走过去。她正在洗我的衣服。 我在她身边蹲了下来。“德娃,让我自己来洗吧。” 她只拾头对我笑了一笑,然后便低下头去搓衣服。 我抱着她那宽厚的肩,将头伏在她的后背上,听到从她身体深处传来的有力的心跳声。 此后,仿佛是怕我会感到害怕似的,只要我是去洗澡或去上厕所一一那些地方都在院子的深处,如果她有空,她都会一言不发地陪着我。有时我半夜醒来想去上厕所,我刚起身准备猫着腰爬到帐子外边,睡在我身边的德娃也会马上惊醒,睡眼朦胧地要跟我一起去。我拦着,可是拦不住。 只要她一闲下来,便会坐在我的身边,手里随便拿着本什幺书和我一起乱看。德娃没上过学,不识字,拿书常常倒着拿,我不忍心去纠正她。阿富汗的女子大都是文盲,即使是在塔利班掌握政权之前,能识字的女子在妇女总人口中也占不到五分之一;而到了塔利班时期,女子更是被完全剥夺了受教育的权利。现在,女孩子虽然可以去上学了,可是家里兄弟多,没有钱供那幺多孩子上学,德娃便失去了上学的机会。我在一旁常常看到德娃手里拿着本书,虽然看不懂,却总是愣愣地大睁着两眼在“看”,看得我的泪水差点迸出来。
    班卓 《陌生的阿富汗》
    “你对阿富汗是什幺感觉?”昌弘问我。我想了想,觉得很难回答。“我对阿富汗的感觉在另一个国家时也产生过,那是在柬埔寨……”我尝试着。“那时我坐在窗户密闭、空调宜人的旅游中巴上,车子疾驰过遗留着弹坑的简陋道路,身后扬起遮天蔽日的尘土。那是一片红色的土地,厚厚的红色尘土挂在道路两旁的棕榈树、芭蕉叶上,挂在破败的茅草屋顶上,看上去就像一层坚固的红色铁锈。几个小孩儿在路边红色的泥潭里游泳,看见车子驶近,他们从泥水里钻出脑袋,站直身子,呆呆地看着这些载满异国游客、在路上繁忙奔驰的车辆。“我看到他们,蓦地心痛难忍,又对自己的游客身份十分羞惭。我靠在车窗上难过地问自己能为这个国家做点什幺,可我什幺也做不了。在阿富汗也是如此。你正在为阿富汗做点什幺,不像我,只是一个游客。我常为这种游客的身份感到为难,感到羞惭。” 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回忆的闸门竟然打开了。 “这样的感觉在印度也有。那时我坐在火车上,早上卧铺收起,肤色乌黑的小孩儿泥鳅一样趴在地板上清扫垃圾,之后坐在自己扫出的垃圾堆上伸出乌黑的小手向人要钱。他们是‘贱民’的孩子,他们的孩子也将是‘贱民'。看着他们的小脸,我不禁想若是自己出生在印度,可能也会像他们那样在别人脚底爬来爬去地擦洗地板。” 一时间我仿佛看见了曾遇到过的那一个个人。我们沉默下来,只听见远处的风儿在林子间招徕风声。 “对不起,说起这样沉重的话题。”我低声说。
    班卓 《陌生的阿富汗》
    当时间已经逝去或者尚未逝去的时候,让我们再次摊开地图。 地图是我的目光最喜欢停留于其上的物体之一。那些地点,那些山脉、河流、平原、湖泊还有汪洋大海,它们一点一滴地构成了一幅画面:正是在它那平面的、单线条的标记和色块之中,我们得以寄托了自己对时间变迁的理解和对空间的遥远想象,而从我们个人的微薄力量来说,这寄托是如此伟大,因为我们对于那庞大时空的复杂情感与记忆竟然得以依附在这薄薄的一纸之上。而当我回过头去看时,所有那些关于点的记忆,已是那样的重重叠叠;所有那些所谓的风景,在记忆里已变得如此漫渺而不可深究。我能够记住的只是一些人、一些片断,只是某一时、某一处。那些令人感动,让人震撼,引发出无边的欢乐与苦楚的,也许只是苦寒山崖中那一整面赤红的、寸草不生的绝壁,也许是滔天大河的那出人意料的孱弱细微的源头,也许是一座孤独的村庄上空那渺渺的炊烟,也许是晨雾里在山坡上对我挥手作别的小姑娘的红色头巾,也许是寒冷的清晨一个农夫的自如的歌声, 甚至也许只是那头小毛驴的温柔的、睫毛卷曲的大眼睛。你们,我们,他们那些源于大地、终将回归大地的事物是否曾经等待着被他人记录?在大地上生活着的那一切,是否只是偶然地闯入了时空的轨道然后又从天幕上匆匆划过? 巴米扬,地图上的一个小点,我们的一种记忆。
    班卓 《陌生的阿富汗》
    其实,像大部分老实的日本人一样,他父亲是一个勤勤恳恳,一丝不苟的人,原先整天只知道工作、工作,现在退休了,领着一笔丰厚的退休金,已经不再需要工作了,却不知道该干什幺,于是就什幺也不做,整天躺在床上睡觉,起来就只是要吃饭。 “我的姐姐和母亲一劝他,干点什幺吧,学点什幺吧,或者像别的退了休的只是要吃饭。人一样出去旅游打发时间吧。他听了就生气,就会怒气冲天,大吼大叫。他吼叫着,好像恨不得用头去撞墙,让人觉得又可恨又可怜。” “可是,也许你的父亲需要帮助。”我说。“他是需要帮助,可是我们没有办法帮他。让我父亲生气的也许只是 一当他的生活里没有了‘工作'这两个字时,他就发现自己什幺也干不了,什幺也不会,是个多余的人。“他惟一的爱好就是工作,而在他六十多岁的年纪,他就已经灰心丧气地放弃了去重新发现他的生活和他的爱好的可能。他放弃了,谁还能帮助他?他只是在无聊地等待着最后那一瞬间的降临。他只是在等死而已。 “因为长久的工作,现在他在等待死亡。”说完这句话,史太郎显得累极了,他重新在床上躺了下来。 “可是,你不会已经放弃了去帮助你的父亲吧?总该再试一试的。”“也许吧,”史太郎头枕双手望着天花板说,“就像我曾经以为我会恨他一辈子,而我没有。我想这次回去之后我会再试一试的。” 是的,无论如何,再试一试。“你的父母如此不同,他们怎幺能在一起生活这幺长的时间?你的母亲没有抱怨吗?”他说,他也问过他母亲这个问题。他母亲说,父亲年轻时是个很好的人,忠厚城实,勤在向上,那时准也不知道他老了会是什幺样。谁也没想到他会是这样, 他说,当他母亲说到这时,有些黯然神伤。 “我的父亲是个好人,是个普遍意义上的好人,是个无论放到哪里都会被认为是个好人的好人。” 一个好人。关于他父母的情感,我没有再细问下去。无论是在中国还是在日本,对于子女...
    班卓 《陌生的阿富汗》
    他叫昌弘,亲切而随和,我们很快就成了朋友:“你对阿富汗是什幺感觉?”昌弘问我。 我想了想,觉得很难回答。 “我对阿富汗的感觉在另一个国家时也产生过,那是在柬埔寨…”我尝试着。…… “对不起,说起这样沉重的话题。”我低声说。 我从未与人谈及这样的话题,谈及我们那天真而脆弱的良心,我们甚至无法与人谈论这样的事。等到真说起来时,虽然感到干言万语直涌了上来,却又难以说出,只觉自己被什幺东西噎住了似的。 “你很善良。”昌弘端详着我。 “善良?可光是善良又有什幺用?我无法帮助他们,善良只能让我感到自己的无能和渺小。有时候,善良就像一种高高在上的廉价的同情,我和别人一样厌恶廉价的同情和善良。”我有些激动,悲伤也突如其来。 昌弘转而说起自己的经历。他在大学里学的是地理毕业后去了斐济,在斐济的博物馆里待了四年。 “当时在那个岛上,在博物馆的小房间里,时间似乎过得很缓慢,可是离开后才发觉其实一切都很短暂,我不知道自己后来会那幺思念斐济,思念那些小岛,迁有岛上的人。我也不知道斐济早已不知不觉地进入了我的生活。”……“我们公司接受了联合国的委派,请员工报名参加这项工作,我便报名来了,很简单。我只想看看阿富汗,看看这里的人,我也看到了。但我未必真能帮助他们,我能做的只是我的工作。我想只有他们自己才能帮助自己。” 这听上去很合理,甚至太合理了,反而令我不知是否应该表示赞同。虽然我也只能是“看看”,但我意识到,我们这些陌生人,如果只是凭借着善良和真诚来应对这个世界的残酷真实,那我们的善与真就只会显得那样奢侈和幼稚,那样软弱无力和不堪一击。 善良有用吗?我们如何才能在内心的善良和外界的残酷间保持平衡,而不让善良变得软弱或者变成虚伪?我们又该如何保持真诚,而不让真诚沦为夸饰,一触碰现实就即刻碎裂或演变成自欺欺人? ...
    班卓 《陌生的阿富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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