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伯特·穆齐尔《学生特尔莱斯的困惑》0

他想起在很久以前，当他和父亲一起站在那些风景面前时，他突然大叫了一声：哦，它好美，——而当父亲感到高兴时，他却感到难堪。因为，他其实也想要同样大声地说：它很悲伤。当时折磨着他的正是一种语言的失灵，一种不完整的意识，即语言只是对被感受到的事物的随机回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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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述情况也是可能的，即他迄今为止惟一熟悉的这个明朗的、日常的世界有一个大门，通向另外一个阴郁模糊的、汹涌澎湃的、激情燃烧的、赤裸裸的、毁灭的世界。那些其生活如同在一个透明的、坚固的、由玻璃和铁构筑的建筑里有规律地运行于办公室和家庭之间的人，以及另外一些俯冲下来的、血淋淋的、放荡肮脏的、在充满咆哮声的迷宫里迷路的人，在他们两方之间，不仅存在着一个通道，而且他们的边界秘密地毗连，随时可以逾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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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认识教导说，认识和享受一个人，要依据这个人的发声方式，依据这个人抬手取物的方式，甚至要依据这个人的沉默的音色和他顺应一个空间时所表现出来的那种身体的姿态，总之是要依据这种灵活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却因此才是真正的、完满的方式来做个精神的人，以本质，以抓得住、说得出的东西为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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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们（那些灵魂）似乎在一道门槛前止步，他们不能越过这道门槛，一旦他试图寻找话语来掌控他们，他们就开始向后退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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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发现自己看待周围的人的方式骤然发生了180度的转变：他不用看他们的脸，不用图像，更不用思考直接走进他们的内心灵魂，那些人的灵魂就赤裸裸地暴露在自己眼前，以致自己也被那些人的灵魂彻头彻尾地看透，但那些灵魂似乎永远停驻在门槛，既不出也不进，怎么也跨不出门口。在这种情况下，只有他们找到了语言的一刹那，灵魂才能绕过门槛的阻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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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公特尔莱斯的德语词“Törless”具有“没有门的（verschlossen)”和“不困惑的(unverwirrt)”双重意义。在作者颇有用意的命名当中，我们可以解读到一方面主人公找不到门，同时他始终坚守自己的信念——自己并不真正迷惑，而这正是穆齐尔通过他的小说人物“特尔莱斯”所要揭示的复杂意蕴：在看来“理所当然”的“此状态”中埋伏着“并非如此”的“另一个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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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尔莱斯始终认为他的困惑在于他不能将自己的感觉和经历的眼前事实用文字描述出来，“形成一个理性的框架”，正如“从一团纵横交错的乱麻图案中析出隐藏极深的主线”。在现实中，他发现越明显、靠得越近、越熟悉的东西，反而越陌生、越难以理解，而这又迫使他进入另外一个状态——冥思：冥思使最深奥、最烦杂的互不相随的东西顷刻之间达到绝对的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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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脑子第一次闪出一个念头：爱！不，这不是爱，这不是大人之间的那种爱，不是父母亲之间的那种爱。眼前的柏茵伯格和妓女敞开窗门，恣意放纵，这是情欲，不是成人的爱情。爱是什么！爱是一个人不被世界理解，得到的只有别人的耻笑和鄙夷，迫使他寻找思念中的另外一个人，只有这个人才能够和他一起分担这一切……年轻的心和孤独者最易激发这种情感……爱人之间必定存在着另一种状态，那是一种绝对宁静的状态。母亲在漆黑一片的花园里吟唱，情绪那么地高涨……那才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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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孤独与他在林中被抛弃的孤独一样，特尔莱斯感觉到另外一种状态。孤独对他而言有一种魔力，像异性的吸引力一样让他着迷，犹如一个女人用颤栗的手袭过他的肉体，女人急促的呼吸让他感到窒息。他对自己的这种想象感到后怕，因为他清楚这当中隐含着不为人知的色欲，问题是他总也摆脱不了这种欲念，以致想到这些就不安起来。清规戒律和循规蹈矩压得他透不过气来，他这个年龄还不能对淫欲的念头作出必要的充分准备。这是成长的必经之地，在这样的阶段，心里的各种经历就像四处扩展的根，最终会让一个道德完善的人站得更稳——难怪大凡有远大前程的男人总会经历更多的屈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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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许还学得太少，所以还不能正确地表达自己的想法，但我愿意描述我的想法。它刚才又出现在了我的脑海里。我只能说，我看见了这些东西所呈现出来的两种形态。所有的东西；也包括那些想法。当我努力想发现它们之间的区时，它们今天同昨天是一个样，而我一闭上眼睛，它们就以另外一种面貌活跃起来。也许是我对无理数的理解有误吧；当我在一定程度上顺着数学的思路思考它们的时候，它们在我眼里是自然的，当我径直去看它们的特殊之处时，我又觉得它们是不可能的。当然，我在这里可能迷失方向了，我对它们了解得太少了。但我在巴喜尼那里却没有迷失方向，当我无法让我的耳朵不去倾听那堵高墙里传来的轻微的潺潺流水般的声音，无法让我的眼睛不去凝视那突然被一盏灯照亮的灰尘满布的沉默的生命时，我没有迷失方向。不，如果我说事物都有另外一个隐秘的、没有受到重视的生命时，我没有搞错！我一我并不是从字面上来说的，一并不是说这些东西有生命，并不是说巴喜尼有两张面孔，但在我心里却有着另外一个并不是用理智的眼光来看待这一切的生命。我觉得，我的一个想法有了生命，同样地，我也觉得，当这些想法沉默的时候，我身上有个东西在看到这些东西的时候有了生命。那是存在于我心中的某个黑暗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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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让他神魂颠倒的完全就只是那个一丝不挂的苗条的男孩身体。这种印象不是别的，就只是好像他所面对的是一个很小的小姑娘的纯粹是美的、还远离一切性征的形体。是一种征服。是一种惊异而正是由这种状态情不自禁地生发出来的纯洁把一种好感的假象——这种新的、神奇不安的感觉——带到了他和巴喜尼的关系之中。而其余的一切都与此关系不大。欲望的其余部分其实早就已经有了——在波热那里，甚至在还要早得多的时候就已经有了。这个逐渐成熟起来的人儿的性欲，它是秘密的、漫无目标的、不涉及任何人的、感伤的，它就像春天潮湿的、黑色的、承载着胚芽的泥土，就像阴暗的地底下的流水，只需要一次偶然的契机就能穿破道道围裹着它们的铜墙壁。托乐思所经历的那场表演就成了这样的一个契机。通过一种奇，一种误解，一种对所获得印象的错误认识，那些聚集了托乐思灵中所有隐秘、禁忌、抑郁、含糊和孤独的秘而不宣的藏身之处被撞开，那些阴暗的感情冲动也同时得到指引，奔向巴喜尼。在那里，它们冷不防地碰到了一种东西，这种东西是温暖的，它呼吸着，散发着芳香，它是肉感的，在它身上，这些混沌的、浮想联翩的梦境变得形象具体并分享到它的美丽，而不是曾经被陷孤独的波热娜用来鞭笞它们的那种刻薄的丑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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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眼前突然出现一个人雪白的裸体而这裸体背后的墙壁又是那样鲜红似血，这使他感到目眩和慌乱。巴喜尼的身材很美；在他身上几乎看不到一丝男性体型的痕迹，他的身体很瘦，是那种贞洁、苗条的瘦，和小姑娘的一样。托乐思觉得这个裸体的形象犹如灼热的、白色的火焰在他的神经里熊熊燃烧起来。他无法摆脱这种美的控制。他以前不知道什么是美。艺术对于这个年龄的他而言到底是什么，他对它的了解终究又有多少呢？！对每一个呼吸着自由空气长大的人而言，在达到一定的年龄之前，它对他都是不可理解的和乏味的！但是在这里，它却通过性欲的途径向他走来了。以秘密的、突然袭击的方式。一股令人着迷的温暖的气息从这裸露的肌肤里流出，一种柔软的、贪婪的谄媚。可同时也不乏某种令人肃然起敬的庄严和不可抵挡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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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想法把托乐思的全身揪紧了。成年人也是这样的吗？世界是这样的吗？在我们身上有一种比我们更强、更大、更美、更富于激情、更黑暗的东西，这是一个普遍规律吗？我们很难控制它，所以我们只能漫无目标地播撒下成千上万颗种子，直到从其中一颗里突然像吐出一道暗红色的火舌一般蹿出一根高过我们许多的秧苗来？……一个不耐烦的肯定的回答在他体内的每根神经里颤动。托乐思环顾四周，两眼放光。还是那些灯，那股热气，那道光线，那些忙碌的人。但他却觉得自己就是那个从这一切之中被挑选出来的佼佼者。就像一个拥有美妙幻觉的圣徒；一一因为他对伟大的艺术家们的直觉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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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简直是骗人嘛！头脑特别清醒的人是不会听信他们的这些鬼话的。只有在经过十来年的腐蚀和软化之后，他オ会这样。在此之前，他在这些基础上计算了成千上万遍，修建起永远是毫厘不差的大厦；然后他就相信这件事，就像天主教徒相信上帝的启示那样，它在每一次考验中总是被证明是那样坚不可摧因此，难道说服这样一个人去相信这样的证据是一种艺术吗？正好相反，怕是没有人能够让他相信，他的大厦虽然嘉立在那里，可当人们打算去触摸它的时候，它上面的一砖一瓦却开始化为鸟有！”白内贝的夸大其词让托乐思党得不太舒服。“那倒也没有像你所说的那样坏！数学是对的，这我从来就没有怀疑过，它的成就终究也证明了这一点，一更确切地说，让我觉得奇怪的只是，事情有时怎么会如此地和理智背道而驰；当然，话又说回来，或许也有可能从表面上看是这样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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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乐思觉得事物、过程和人都是某种具有双重含义的东西。是某种被某些发明家的力量捆绑在了一个无害的、解释性的字眼上的东西，同时也是某种非常陌生的、时刻都有挣脱这种缚的危险的东西。这在他看来真是疯狂。当然：托乐思也知道，对所有的事物都可以作出一个简单的、自然的解释，但令他极为吃惊的是，这种解释似乎只能撕去包裹在很外面的一层壳，没有揭示里面，而这个里面呢，托乐思好像用变得不自然的双眼睛看见它始终还作为那后面的第二个在闪烁。托乐思就这样躺着，完全沉浸在回忆之中，而奇特的念头犹如陌生的花朵从这些回忆之中绽放出来。那些时刻，没有人能够忘记，那些情况，那种关联在其中失灵，这关联平素能够让我们的生活完整无缺地反映在我们的理智之中，仿佛它们彼此是在以同样的速度并肩行走，它们令人迷惑地彼此紧密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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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反复考虑过这件事情，你知道，我对它的想法很特别。首先就巴喜尼而言，我认为，他一点也不值得同情。无论是我们现在就去举报他，还是揍他，还是纯粹为了寻开心把他折磨死。因为我想象不出，就这么个人还能够在这绝妙的世界机制里意味着点什么。在我看来，他只是偶然被造出来的，是个例外。这也就是说一这个人想必还是意味着点什么的，但肯定只是某种不确定的东西，就跟任何一条蠕虫或路边的一块石头一样，当我们看见它时，我们不知道，是该从它边上走过去呢，还是该把它踩个粉碎。但这几乎说明不了任何问题。因为，如果世界灵魂想要它的各个部分中的某一个永远得以保留，那么，它就会用更清晰的语言宣布这一点。它会说不，并制造出一种阻力，它让我们从那条蠕虫的边上走过，还赋予那块石头以极高的硬度，以至于我们不用工具就无法把它砸碎。因为在我们取来这工具之前，它老早就已经把一大堆顽强的小疑虑作为阻抗力量插了进来，但如果我们去克服这些疑虑的话，那么，这件事情就会从一开始便具有了另外的意义。“在人那里，它把这种硬度放入他的性格之中，放入他作为人的意识之中，放入他的作为世界灵魂的一个部分的责任感之中。如果一个人丧失了这种意识，那么他就丧失了自我。而如果一个人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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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恰恰就是托乐思所不能理解的。那些为大人们把一个又个日子连成月和年而又让他们洋然不知的耐心十足的计划对他而言仍然是陌生的。同样陌生的还有那种甚至把日子又过去一天不再当个问题的麻木不仁。他的生命专注于每一天。每一个夜晚对他都意味着一场虚空，一座坟墓，一种被抹杀。每天都无忧无虑地躺到床上等死，这种能力他还没有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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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一个成年人的第一次激情不是对某一个人的爱，而是对所有人的恨。那种不被理解的感觉和那种对世界的不理解并不是第一次激情的伴生现象，而是其惟一的、并非偶然的根源。而激情自身则是一种逃亡，在这条逃亡的路上，两个人一起只意味着双重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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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现在呢，这光天化日本身反倒变成了一个神秘莫测的藏身之所，这种活生生的沉默将他围了个水泄不通。他不能把头转过去。在他旁边，在一个潮湿的、阴暗的角落里，繁茂的款冬摊开其宽大的叶子，成为蜗牛和蠕虫们美妙的藏身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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