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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这篇《循吏列传》最奇妙的地方则在于,篇中提及的五个人,全部来自距离司马迁很多世纪以前的春秋时代。而与之对比,《酷吏列传》的篇幅六倍于《循吏列传》,里面总共提到了十三人,侯封在吕后时期,晁错、致都在景帝时期,宁成、周阳由活跃在景武两朝,其余张汤、赵禹、义纵、杨仆、杜周等八人,全部都是由刘彻提拔专任。反而一向被汉人视为反面典型猛烈攻击的亡秦,却没有一个人物入选。王颖女士在论文《酷吏与汉代政治》中也问及:“为何亡国的暴政却未孕育典型的酷吏,而作为汉代盛世的武帝一朝却涌现出如此之多的酷吏”?其实秦政之下不可能没有酷吏。秦末大乱时,范阳人蒯通对本县县令说:“这十年里,您杀人之父、孤人之子、断人之足、黥人之首,早已不计其数了吧。”一范阳县,显然绝非秦政之下的个例。太史公不记秦之酷吏,大约因为他的重心,还是在于借《酷吏列传》感慨当世政失而已。而用悬于数百年前的五名春秋循吏作题外之引,又似乎在用这种方式表达一种“世道人心每况愈下,而于今尤甚”的哀叹。但我们不禁由此想起他的父亲——老太史令司马谈的临终之言,在那番饱含深情的嘱托里,司马谈谈及自己对时代的认识。他认为春秋以来孔子之后,世道的确曾变坏,但经过汉朝历代君主,尤其是今上的治理之后,已经回到正确轨道之上。如今海内一统,天下升平,堪称盛世。这正是司马谈想要撰史的动机之一。而从《循吏列传》《酷吏列传》的创作手法来看,司马迁对于“盛世”的感受,显然和父亲是不一样的。如果一个时代还需要不断涌现酷吏、依赖酷吏,那和盛世总归还有些距离。父亲的意旨和自己的良心之间,他试图用一种很委婉的方法两全之。
    戴波 《有为》
    黄老之术最大的特点是“无为而治”。此“无为”,本义乃“因循”或“顺势而为”,讲究顺着自然规律、人情秉性做事,而非什么都坐视不理。但理论是理论,真正落实到操作上,人人对“顺势”的尺度把握都不一样,“无为”就很容易变成“不作为”。比如下属上班偷懒睡觉,该不该管?难道偷懒不是人之常情吗?比如百姓穷困潦倒偷了块饼,该不该抓?难道进食求生不是人之本能吗?“无为而治”的理念下,好的一面是大事不怎么折腾百姓,而同时带来的就是细节处很容易藏污纳垢。所以汉初曹参在齐国实施黄老之术,学者就建议他对监狱、市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这些地方如果细查深究,全是问题。某种程度上来说,曹参的做法就是不作为。而在刘彻默认之下,张汤、赵禹的“见知之法”“监临部主之法”,相当于一巴掌拍在久无人坐的椅垫上,虽然拍的只是官吏这一小部位,然而整个垫子很快都要随之震颤起来,空中扬满积压多年的灰尘。“有为而治”好的一面是“时时勤拂拭”,每个地方至少看上去都是干千净净的,但也很容易走向过分苛察,撕毁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与温情。这是两种治理理念的分歧,它们就像一根绳子的两个方向,没有哪二种绝对正确。张汤式酷吏的出现,深文之法的出台,更大的象征意义是代表刘彻时代的一种倾向,绳子要换一头使用了,宁静的时代即将过去,社会的每一个细胞很快都要一起紧张颤动起来。
    戴波 《有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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