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多官二代和学霸一起闹事,冯开时不得不亲自出面安抚。他很快给了一个批复 “东会同学诸生员拆毁究。如违,解院、道重处。 所有人看到这段批语,都觉得新鲜。冯大人从来是妙笔生花、满腹锦绣,什么时候写过这么短的回复?又什么时候写过这么干巴巴的文字?一个典故没有、一个生僻字没用,这,这还是冯大人的风格吗? 反常,太反常了。 学生们又仔细研究了批文内容,更反常了。 东衙”指的是县丞。县丞的办公室在正堂东侧,因此有这个代称。冯开时的批示,是让县丞夏时跟学生们去把被举报的灰拆毁,这本没什么,可难道后面不该接一句“各地方不得徇情容隐,一体究治,断不轻贷”吗 还有,拿住破坏龙脉的罪犯之后,难道不该接一句“本县惓惓严禁,枷责治罪”吗? 这位冯大人一推六二五,抓犯人的事扔给县丞,审判犯人的事踢给察院、兵备道去重处,知县该做的事,一句没提。 他这是怎么了? 答案在两个月后揭晓。万历四十七年(1619年),一过完春节,冯开时不及待地宣布离任,高升去了南京户部。县学的学生们这オ恍然大悟,原来他早知道自己要走,自然不会去管保龙烧灰这种烂子,敷衍敷衍得了。学生们气坏了,从来没见过这么不负责任的官员。冯在任六年,表面做得光鲜亮丽,可保龙战争疏漏百出,这种人也配高升?这些学生到底社会经验,不明白人家活虽然干得一般,可PPT写得好,一文遮百丑。
    马伯庸 《显微镜下的大明》
    当初那些掩面而走的灰户、囤户,发现严打的风头已经过去,便大摇大摆地又回到船岭,扒开灰窑继续开工。他们凿岩的势头比从前还猛烈,开矿规模比从前还大仿佛欲望压制了・这次要一气全反弹回来。 等到乡宦士绅们发觉情况不对,整个龙脉已是一片千窑万矿的热闹景象。他们找到冯开时,请求他采取措施。冯知县微徴一笑,表示自有妙计。 没过几天,冯知县召集县里民众,公开宣布捐俸。他作为父母官,愿意捐俸百金,尽买龙脉石山烧灰处的地,留给县学作为学田。 这招谭昌言已经玩过了,事实证明没什么用,山民们根本不愿意出卖地契。不过捐这个动作,从宣传上确实好看,能充分体现出知县爱民如子的用心。 知县既然有了动作,士绅们也不好装聋作哑,大家各自出了点钱,湊足了三百两用于赎买龙脉。不过由于赎买政策形同虚设,这一轮宣传,只成全了冯知县的官声。 土绅们有点不甘心,再次去催问,冯知县又是微微一笑,拿出一篇文稿来。原来,冯知县已经写完了一篇陈述婺源保龙禁灰的大文章。 这篇文章,真的是辞藻华丽,典雅斐然。 比如他描写龙脉风水:“由来独加护持,以至龙神独王。挺生徽国道,周孔之源。辈产硕儒,著述匹邹鲁之盛,科第蝉联相续,台座鹭序推先。”“”指像白鹭一样群飞有序,多指朝堂之上的百官站位。 ……土绅们看到最后,通篇都是花团锦簇、骈四俪六的辞藻,却没什么干货,除了吹嘘了冯知县自己捐俸的义举之外,一条具体措施也没写。冯开时解释说,这篇文章不是给你们看的,是给上面看的。 他把文章的收件人地址一亮,满座皆惊。送直隶徽州府知府刘可法,送钦差整饬徽安兵备、江右参议张文辉,送巡按直隶、监察御史田生金,送差督抚应天等府地方、右副都御史王应麟,送差提督学校、巡按直隶、监察御史周。好家伙,冯开时竟然将自己的文章,群发给整个南直隶的高层,一个不少真当这是拜年短信啊。县级官府解决不...
    马伯庸 《显微镜下的大明》
    开始他以为这些愚民贪婪牟利,可再仔细一打听,人家聪明得很,知道脉这个话题不能碰,他们抗议的,是灰税的问题。 开采船槽岭上的石灰矿,是需要缴税的,谓之灰税。长林人说,现在要们停止开采,可又不取消灰税,这不是把人往死路上逼吗? 开矿收税,不开矿不收税,这诉求挺合理的啊,可为什么婺源县的公告里没提取消的事,难道是知县大人给忘了? 还真不是。知县大人如今也是满嘴苦涩,这个灰税啊,还真是个麻烦事。 万历二十四年(1596年),万历皇帝做出了一个震惊天下的决定:他派造官内太监前往全国各处,收取矿税一一矿指开矿,税指椎税,也就是商业税。 按说多开矿场、增收商业税,也是调节财政的一种正常手段。可一来,万历皇帝派官里的太监充作矿监税使前往各地,这些太监不懂技术只懂敛财,借这个机会大肆勒索,在民间造成了极大的混乱:二来,万历皇帝把这笔收入全解入内库,变成皇帝自己的零花钱,不列入国库之内,跟朝廷财政无关 结果这个矿税成了全国深恶痛绝的一项政策。 单说开矿吧,它的收入主要来自金、银等贵金属矿场。但公公们贪心不足,觉得涵盖范围太窄,自作主张,又想开水银、煤炭、朱砂、石灰等矿。可是公公们人手不够,顾不过来,怎么办呢?简单,直接针对民间已有的各类矿场征税就得了这种税如附骨之,上就脱不开。比如说,你今天开了一个汞矿,成比例缴税。挖了一个月,矿藏见底了,那税还交吗?还得交!那矿已经空了怎么办?不管,只要官府的矿场税簿有你这么一号,就不能以任何理由掉。你开新矿也罢,继续种田也罢,总之得把这笔税补上。船槽岭烧灰的灰税,正是从万历二十四年开始收的。收上来的税款,被公公们直接送进万历皇帝的小金库,根本不经过婺源县、徽州府以及南京这条国库线。他们收了多少银子,地方政府无从监管。于是事情尬了。源县可以下禁灰之令・却无免税之权。谁那么大胆子敢替皇上省钱?可是不...
    马伯庸 《显微镜下的大明》
    杨教前面那些话,都是废话,真正的文眼,恰好就在这里这句话虽然谦卑,却隐隐带着威胁。反着读,意思就成了:如果您不照原样征税,恐怕会引起民变,到那个时候,可就官民两不便了。这句话非常,一下就击中了徽州府的要害要知道,这个威胁虽然出自绩溪代表之口,但其实背后是五县的共识。也就意味着,如果此事不令他们满意,将会使整个徽州府大乱。明年就是朝觐考年,青天大老爷,您自个儿掂量着办吧。 杨教谕这一手玩得很有分寸。如果五县一起威胁闹事,迹同谋反,切不可为。现在四县不吭声,推出最小的绩溪在前头说话,绩溪人口太少,怎么,也绝对上升不到谋反的地步。这样一来,既委婉而隐晦地把威胁传达到,又给知府留出了足够的面子,方便日后转圆。 大明地方官员一向的治政思路是以稳定为主,不出事什么都好说,至于讲不讲道理还在其次。下头老百姓们也明白这个逻辑,所以碰到什么纠纷,甭管有理没理,先闹一阵。闹成了,官府往往就会按闹分配;闹不成,也是法不责众嘛。 你看,这就是文科学霸解决问题的思路。杨教谕根本不屑去查证什么“人丁丝绢”的技术细节,数字不重要,仕途オ是重点。只要点明这事处理不当会引发民变,危及知府的前程,就足够了。
    马伯庸 《显微镜下的大明》
    位于北城墙之外的后湖黄册库,在此时已经毫无用处。有人提议,不如把那些黄册拿出来废物利用一下。于是禁绝了二百多年的后湖黄册库,终于撤去了封锁,向世人露出真容。 大批士兵跳上湖中五岛,踹开库房大门。他们顾不上感叹卷帙浩繁,把那些曾经悉心晾晒的黄册一摞一摞地搬了出去,粗暴地扔上小船运走。 中国古代有造纸甲之法,把软纸一层层相叠捶实,剪裁成甲,防御效果不错。黄册都是上好绵纸所制,正是做纸甲的好材料。另外明军装备了大量火器、火箭,将绵纸搓成细条蘸上火药,即是上好的药捻和引火折。 这是一幕极具象征意味的画面。曾令大明江山永固的黄册,在风雨飘摇中被一一扯碎。漫天的纸屑飞舞于后湖之上,万亿大明子民的户籍化为甲胄和火器,以毁灭自己的方式,试图成为挽救这个王朝的最后希望。 可惜这一切努力,终究只是徒劳。弘光元年(1645年)一一恰好是弘光登基一周年一一五月十五日,南京城落入清军之手。在弥漫的硝烟里,黄册库和它所忠心侍奉的政权一起灭亡了。 从洪武十四年至弘光元年,后湖黄册库一共存在了二百六十四年,几于大明二百七十六年国神等同。 这是大明保留下来的最后记忆。在这个王朝治下的每一个人一一你能想象吗,几乎每一个人一后湖黄册库都记得,大明都记得。 洪武初年在浙西耕作的农夫、永乐时迁至北京附近的军户、正统朝远在云南深山打猎的土司、正德朝在准西烧盐的灶户、嘉靖朝山东进学的士子、万历朝建阳的书商子弟…几乎所有曾在这片土地生活过的大明子民,都在这座库房里有自己的一席之地。他们的身躯早已化为一杯黄土,名字却永远凝固在了这里,并和他们所效忠的朝廷再一次化为飞灰。 在这座黄册库里,记录着整整一个王朝的田土盈缩、民生消长。你可以拉远视角,注视大明王朝跌宕起伏的一生;你也可以拉近视角,看到任何一个地区任何一个家庭的生老病死。其存储之巨、信息之...
    马伯庸 《显微镜下的大明》
    最后,还是积年的县丞马孟复教了他八个字:“上保县脉,下妥私情。”这八个字,和谭昌言领悟到的“各宜体谅”一样,道出了知县在地方上的生存平衡法则。金汝谐心领神会,很快判决出来:俞、程两个国户各判杖刑,准其纳米例 板子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反倒是洪天那个倒霉蛋,官府在他家里搜出几张蛤蟆岭的地契,强制给赎成官地了。没办法,县里的赎地政策快执行不下去了,需要点数据冲冲业绩。 在阅读保龙的故事时,有一点必须提醒诸位:目前保留下来的资料,都是出自官府记录、乡宦整理,倾向性很明显。俞、程二人究竟是地方恶霸,还是贫苦百姓抱团求活,不得而知。不过从灰户们此起彼伏、赶之不尽的状况来看囤户有着雄厚的群众基础,绝非公文上一面之词说的那么奸邪 书归正传 判决完成之后,金汝谐张榜全县,再次重申了龙脉对于婺源的重要性,要求各地提高警惕,防止灰户继续为害。为了表示自己绝不姑息犯罪分子的决心,金汝诸在全县人民的注视下,宣布了一项重要措施 他给那块保龙禁碑修了个遮蔽风雨的亭子。 人民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官府讲空话的调门越高,越说明他们不打算干实事。这个消息一出来,户们欢欣鼓舞,把灰审挪得更隐蔽一些,免得知县大人看见为难;而山民们看到洪天的遭遇,自然把手里的地契捏得更紧,依附囤户的态度更积极。 龙脉山中,依旧是一派兴旺景象。 乡宦们看在眼里,恼在心里,可是他们也很尴尬。去催促官府吧?官府的态度比他们还积极,一会儿修个亭子,一会儿贴张告示,就是不解决实际题。自己去抓那些囤户吧?龙脉广阔,人家往山里一钻,根本抓不过来。再说干钩之弩,不为蹊鼠而发机,一干见证过朝堂风云的致仕大佬,三番五次为小小的灰户抗议,也太没面子了。 来二去,局面便这么僵下去了。
    马伯庸 《显微镜下的大明》
    没想到,金知县和马县丞研究了一下,发现这一枪还真是不好开。 俞、程两人的罪行无可争议,不过他们违反的是保龙禁令。该禁令属于地方法规,违法者的罪名可大可小。从重判一个“煽惑民众”,可至徒刑或流刑,如果想往死了整,弄个刑也不太难;从轻判的话,一个“违禁凿山”,打上几板子也就完了 按照婺源县的本意,自然是判得越重越好。可大明各级政府的司法权限限制很严格。知县的权限,只到答刑或杖刑;再重一点的徒、流二刑,就得提交徽州府来判;若是死刑,还得送京里请三法司来定夺。 从金汝谐的立场来看,他绝不肯把这件案子上交。一交微州府,上司定会想:谭昌言在位时,保龙令执行得妥妥当当,怎么你一上任便出了这么大子?俞、程二犯固然可恨,你的管理能力是不是也得商権一下? 上任官员干得太好了,搞得现任压力巨大。金汝谐希望这事别闹得太大县衙处理就完了。以知县的权限,顶格处理,最多判个杖一百。当然,如果这个判执行,俞、程二人肯定也吃不消,会被活活打死。偏偏大明律有规定,有权赎刑,用缴纳罚款的方式抵扣刑罚。 赎刑分成两种。一种是“律得收赎”,即法律里有明确规定的赎刑金额,并且不能赎全罪。比如你判了杖三十、徒两年,你可以交钱把徒刑赎了,但杖刑不能免;还有一种是“例得纳”,可以赎买全罪,一点不用受苦。 毫无疑问,俞、程肯定会采用“例得纳赎”的方式来脱罪。 根据罪犯经济状况,大明例赎分成三种:无力、有力、稍有力。无力者,依律执行;有力者,输纳米谷来赎刑;稍有力者,可以用劳役折银的方式赎刑。 具体如何折算,如今已不可考。不过在《在京纳赎诸例图》里有这么一个数据:判徒刑三年的,如选择运送石灰的劳役,工作量要折够三十七两八钱;判杂犯死罪的,运送石灰的劳役则要折够五十七两六钱。
    马伯庸 《显微镜下的大明》
    翻译一下:长林抗议啊,是因为灰税的事。当年包税导致龙脉毁伤,这不光对咱们婺源县和县学的气运有所妨害,对当初承包矿场爱护山灵的初衷,有所违背啊。 这话说得真够费劲的。很明显,谭知县想说这一切都是包税惹的祸,可骂包税,就会扯到矿监的公公们,一骂公公们,就会扯到皇帝。一个小知县,谁都不能得罪,只好小地遺责一下包税,然后还得往回找补一句,表示包税开矿的本意是好的,只是执行没到位而已。 谭知县应该是私下里跟利益方达成了某种妥协,争取到了灰税的取消。可是这些事没法开在合面上说,只好隐晦地点了几句因果。 有趣的是,在同一篇文里,谭知县前面还义正词严地痛斥愚民“且向所藉口者,或以灰税未除。而本县业已议豁,又复何辞!”后面忽然又说“其本岭灰税除另申豁外,谨据通邑情再合申报。 前面还口口声声说我们早把灰免了,后面却变成了我们正在研究免税的办法…… 这个前后不一致的矛盾,说到底还是好面子。灰税之争,毕竟是婺源县衡 理亏,但官府不能错,至少不能向老百姓认错,否则官威何在?所以谭知县用 了春秋笔法,把取消灰税之事挪到长林抗议之前,显得民众特别不理性,免了 税还闹事。 本来是官府收取重税,导致民众抗议,知县急忙弥补救火。这么一挪移, 变成了官府早有绸缪,无知民众无理取闹,官府耐心安抚解释。 效果完全不一样了
    马伯庸 《显微镜下的大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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