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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苦思冥想也想不出个究竟。天快要亮了,月牙斜斜地挂在天边。惠才脑袋晕乎乎的,脸色比月光还要惨淡,五脏六腑好像都放错了位置。她轻轻地从床上爬起来,走到书桌前,拿出一张纸,给吕写了几句话。她请求他把女儿交给老陈好生照顾,有球球做伴,女儿也不会寂寞;看在夫妻一场的分上,千万不要把女儿送到他老家去。末了她写了一句:“如我在天有灵,会保佑你们父女。”写好纸条,惠才将眼睛移向晾衣服的棕绳。她拿过绳子,踩着凳子爬上窗边的书桌,然后把绳子系成一个圈,挂在窗框上。只要把头套进这个圈里,让脚离开书桌,生命就可以了结了。把头伸进绳圈的那一刹那,她忍不住望了一眼床上的女儿。只见女儿睡得正香,红扑扑的圆脸带着微笑,嘴角淌下一线晶莹的口水。这一看,惠才心底的母爱瞬间苏醒了,怜悯震撼心弦,强忍的泪水噗噗噗地滴落。她心底暗叫一声:“女儿无辜呀!”每天女儿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甜甜地叫声“妈妈”。要是今天醒来,妈妈已不能应答,这幼小的心灵将如何承受得起!“我生了她,就该养她。”惠才念叨着,失去了勇气,无论如何不敢将头再伸进绳圈里。她爬下桌,轻轻回到床上,把女儿紧紧搂在怀里。“我怎么能做这种蠢事!丢下女儿不管,只顾自己脱身,还能算个母亲吗?”她狠狠骂着自己,下定决心以后不管再苦再累,也要将女儿好生养大。
    杨本芬 《我本芬芳》
    惠才家离县中很近,走小路的话只有五六百米。小路两边长着密密层层的小草,一到雨天就湿漉漉的,天晴了,草尖上又全是晶莹剔透的露珠。孩子们一早去上学,总会被小草打湿裤管和鞋子。 姐弟仨都没说过什么,吕居然察觉了。他花了一个中午,顶着烈日,把那段路上的小草铲得干干净净。后来,二女儿上大学时,写了一篇名为《父亲的天空》的散文,发表在《少年文艺》上。从来只看医学书的吕,拿着那本《少年文艺》看了一遍又一遍,那是他这辈子看过的唯一一篇文艺作品。为了给几个孩子改善生活,惠才买回两只小兔来养。兔子一公一母,斑驳的毛色、红红的眼睛,着实可爱。吕也喜欢极了,他照料动物特别细心,养什么都比别人养得好。兔子长得快,也生得快,第一窝就下了六个崽崽。家里种的菜远远不够吃,只得去打草。一日,天上下着毛毛细雨,惠才去县中后面的山窝里打草。她埋头割草,割得差不多了,便直起腰准备回去。一返身,只见二女儿站在身后,正在细雨里无声无息地哭着。惠才吓了一大跳,说:“你怎么来了,不用上课?”二女儿说:“我知道你平时会到这里打兔草,就趁课间操跑来看看。妈妈好可怜!”“可怜什么?快去上课,我也回去了。”次日下午,放学好久了,二女儿迟迟没回家。正着急时,女儿回来了,提着满满一篮子草,她没带镰刀,是用手指掐的。看着那双被草汁浸得绿生生的手,惠才心疼极了。
    杨本芬 《我本芬芳》
    二十六岁那年,我好不容易进了一家公司,干得非常辛苦,但又觉得除了这家公司外我别无选择,所以不得不忍了下来,结果我的身心健康因此大大受损。我当时心里一直默念:至少熬三年,积累经验后再跳槽。就这样忍受着三个小时的通勤时间,我慢慢成了一个无比敏感的人。每当想起和德比的意大利之行,我总会产生两种情愫。一种是在那个天空、大海、小巷、晚霞,甚至连晾晒的衣物都看上去那么美好的地方,我冰冷的内心逐渐融化的瞬间是那么令人怀念。另一种是聊到爱情、梦想的话题时,德比那种纯真和浪漫的想法总让我产生动摇,这让我很烦躁。因为他是个有技术、具备就业能力的人,所以才能如此从容地高谈阔论。德比在博客上推荐的那些电影,以及他那温暖细腻的评论,开始让我感觉有些碍眼了。二十七岁那年,在我入职第二年的艰难时刻,德比用邮件发来一封请柬。上面写着,他要和自己深爱的女孩结婚了,希望得到祝福。请柬里的德比已不是我认识的那副样子。他脸上和身上都长肉了,不再瘦削,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脸上写满了自信与从容。女友比德比大两岁,那一年她获得了物理学博士学位。他该多为自己的女友感到骄傲啊,即使闭着眼睛,我也能想象出他的表情。“恭喜你美梦成真,德比。”写到这儿,我不禁陷入沉思。“德比,我又坐错车了。”德比非常清楚自己需要什么,并且拥有实现梦想的乐观精神。这是我和德比之间的根本区别。人们会嫉妒比自己拥有的多一点的人,但不会嫉妒比自己拥有的多很多的人。因此,我甚至都不能嫉妒德比。即使过了我与自己约定的三年期限,我仍然没能辞掉第一份工作。明明没有跳槽的信心,可又不愿承认,于是列出公司的一条条优点,选择留在那里。我不喜欢变化,比起不确定的可能性,我更愿意习惯不幸,并接受现状。“大家不都这么活吗?”当我这么说服自己时,会经常想,我已经二十九岁了,一切都为时已晚。太晚了,来不及再追求另一种生活;太晚了,来不及开启真正的人生了。
    崔恩荣 《即使不努力》
    “你知道鸡能活几年吗?”善雅问道。 “嗯…一年?三年?”“平均活十五年。” “原来能活这么久。” “人们通过注射生长促进剂使小鸡快速成长,尽快做成商品。” 她听善雅讲了在狭小的饲养场里养鸡的故事:在连身体都无法正常移动的鸡笼里,小鸡们用嘴互啄,主人担心有损商品价值,会切掉小鸡们的嘴尖。她蓦地想起咕咕稚嫩的小嘴,还有它在阳台上走来走去的可爱模样。 “知道这些后,就吃不下了。这是我的选择,学姐。有人会说我一个人不吃,不会有什么改变。不过,即使这些都知道,却还是吃不下。为此,我挨了很多骂。” “你知道吗?我其实对鸡肉并不过敏。”她对善雅讲了咕咕的事情,以及听到“仅仅因为一只鸡”而成为笑柄时感到的莫名悲伤。善雅是第一个真挚地倾听她这个故事的人。善雅给她介绍了昆德拉和库切的书,她在书中遇到了和她心意相通的人。动物在成为肉之前,也是一个应该受到尊重的生命,虽然不同于多数人的想法,但这并不意味着这种想法是错误的。 在《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中,米兰·昆德拉讲了笛卡尔和尼采的故事。笛卡尔认为动物的呻吟声是一辆状态欠佳的马车的轮子发出的嘎吱声。他认为动物只是一种自动机,一种移动的机器。在下一个场景中,作者讲述了尼采的故事。尼采走出都灵的一家酒店,看到酒店前一个车夫正在抽打一匹马,尼采走上前去,当着车夫的面,一把搂住马的脖子,放声大哭起来。尼采正努力替笛卡尔向这匹马道歉。 她不忍心看挖掘机挖土活埋成千上万只鸡的场面(即使已经做了马赛克处理)。最近她听说有两千万只鸡鸭被活埋的新闻,她尝试想象一千多万只鸡,却想象不出那幅画面。搂着马脖子请求原谅的尼采和大规模饲养动物并进行宰杀的人之间距离太远。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们应该是笛卡儿的后代吧? 人类食用其他动物是一种自然现象,但工厂化养殖系统的任何环节都是不合理...
    崔恩荣 《即使不努力》
    还记得三十岁那年的夏天,我站在钟路Bandia&Luni's书店的韩国小说区。还记得那天我站了很久都没动,心里想着:我不行吗?写作、出书的人生离我很远,而且越来越远。两年来,我的小说多次投稿,别说入选,甚至都没有被评审意见提及。那年春天好不容易写出了《祥子的微笑》,也在某次征稿的预审阶段落选。我不是很宽裕的人。没有靠得住的职场,每个月还有无可争辩的债务,经济上总是紧巴巴的。在这种情况下,继续这件没有希望的事很难。我很想写作,出书,成为作家,却又觉得到了应该放弃的时候。一个人这样想着,我放声大哭,就好像终于决定放下爱了很久的人。偶尔松懈或懒惰的时候,我就会想起当初哭泣时的心情。这辈子我真正想做的事仅此而已。我不知道这是妄想,还是幻想。我只是想成为一个写作的人。登上文坛之后,我怀着和暗恋已久的人谈恋爱的心情写作。每当完成一句话、一个段落、一部作品,这本身就能让我感到幸福。那些坐在书桌前几个小时,仅仅写出几行字的萎靡不振的时光,使我成为现在活着的我。有些问题只有埋头写作的时候才能治愈。十几岁和二十几岁的我对自己过于残忍。因为我是我而讨厌自己,对待自己太过分,为此我想对那时候的自己说声对不起。我想请她吃美食,帮她揉揉肩,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我想带她去温暖明亮的地方,倾听她的故事。我想跟她说声谢谢,明明那么胆小,还是鼓起勇气,陪我走到这里。
    崔恩荣 《对我无害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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