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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就各位,管自己的一摊子事。早饭过后,秉义和星池的第一要务是去上坟,把喜讯汇报给先人。下船之前先在船头烧香拜了龙王、菩萨和其他各路神仙。三十多年前秉义结婚,七年前女儿出嫁,上坟之前都要走这个仪式。爷儿俩提着食篮、烧纸和一串鞭炮上了岸,遇上穿风衣的姑娘又在对着连在一起的几条船拍照。今天她穿一件夹克,里面一件雪白的衬衣,稍微烫过一些大卷卷的长头发随意地扎在一起,二十七八岁?也许大一点,也可能再小一点。秉义对女人年龄向来没有判断力。夹克姑娘圆脸,眉目清朗,唇线尤其饱满跌宕,但肯定没用口红,一米七的高个头儿,人也清朗,一看就是个干练有主意的人。她对爷儿俩笑笑,说:「嗨。谢谢您让我拍照。」秉义面对陌生女人有种与生俱来的难为情,又在儿子面前,更跟逃难一般紧张,「没事,随便拍。」「这么大的排场,你们这是要——」「我明天结婚。」儿子在这方面比老子更放得开。「恭喜恭喜!」夹克姑娘相机挂在脖子上,背一个双肩包,牛仔裤,阿迪的运动鞋,「我就说准有喜事。」她不想耽误他们的行程,篮子里有烧纸和食物,她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但她转念一想,随口就问出来:「不好意思,我可以拍一些婚礼的照片吗?」秉义看看儿子。他不是不敢做主,而是已经请了婚庆公司,据说全程有专人录像。他不能再把业务随便许给别人。「对不起,我没说清楚,我职业就是画画和摄影,这段时间沿运河上下走动,只拍感兴趣的题材。不是做生意。」「哦,」儿子说,「是创作。艺术家。」夹克姑娘笑笑,「谢谢。就是做一点喜欢的事。」「那没事,随便拍。」秉义说。「不涉及隐私就行。」儿子加了一句。「当然。」夹克姑娘说,「也绝对不会给你们添乱。你们可以当我不存在。」她很高兴他们答应了,但她又有了新的想法,同时为自己的得寸进尺感到惭愧,「不好意思,我还想问一下,你们,这个祭祖,我也可以拍吗?」「烧纸上坟有什么好照的?」秉义的口气有点凉。这应该算隐私了吧?...
    徐则臣 《北上》
    “你是说,他受到了虐待吗?”藤崎确认道。“是的。说到虐待,让孩子过流浪生活本身就是十足的虐待。但是除此之外,翼君身上还有多处瘀伤,我们甚至发现了烟头烫伤的痕迹。”这是他们接管孩子后,做身体检查时发现的事情。芥继续道:“翼君虽然是个小孩子,但是表情不太丰富,目光总是很空虚,仿佛对不上焦。我们管这叫'frozenwatchfulness'——冷却的警戒,是指经常遭受大人暴力对待、时刻处在紧张状态的儿童表情缺失、无法流露感情的表现。翼君应该符合这个症状。”“那他的妹妹小渚呢?”藤崎问道。“小渚身上没有被暴力对待的痕迹。虽然不能说百分之百确定,不过从她本人的状态来看,似乎没有像翼君那样受到虐待。”“施展暴力的人是母亲,还是父亲——我是说母亲的恋人正田?”奥贯探出身子询问道。“应该是双方。翼君丝毫不提及暴力虐待的事情,所以我们也不清楚。”小翼对Daiki,也就是正田来说,只是恋人带来的孩子,与他没有血缘关系。一般在失去正常功能的家庭中,最先受到虐待的都是其中一方带来的孩子。孩子闭口不提虐待的事实,可以考虑有两个原因。一是为了保护父母,二是害怕告诉别人会导致自己受到更可怕的虐待。一般情况下,两种感情会在心中复杂纠结,很难说清具体属于哪一种。“请问,行政和其他地区的儿童救助中心以前是否掌握了翼君受到虐待的事实?”藤崎问。“我们查了,孩子没有接受过公共援助。应该是他们自己拒绝了。”芥话音刚落,旁边的美沙子就补充道:“一般来说,这中间存在一种排斥与吸引的关系。越是生活无以为继的人,或是即将陷入那种困境的人,就越容易排斥社会援助,从而故意远离,反而被吸引到犯罪和暴力的道路上。我们这里接管的不少孩子,其父母都具有这种倾向。有的人不愿被人指手画脚,有的人不太愿意依靠别人,有的则有更阴暗的理由。就算我们主动伸出援手,也会被他们躲开。那种人一般头脑比较不冷静,喜欢用简单快捷的方...
    叶真中显 《Blue》
    刑警离开后,佐藤纱理奈独自坐在用于问询的小区集会室。原来阿舟死了啊——而且是被杀的。刚开始谈话时,警察就告知了这件事。几天前发生在东京多摩新城的杀人案,那个新闻在宫城也被报道了。纱理奈平时不看新闻不读报,但是那个案子有点诡异,在网上也有不少人谈论,所以她有所耳闻。原来,被杀的一男一女中,有一个是纱理奈从小就认识的阿舟——舟木亚子。现在警方尚未公开被害者的身份信息,但听说明天或后天就要举办新闻发布会说这件事。她按照警察的要求,写下了借钱给阿舟那几个人的名字。两位刑警接下来应该是要找他们谈话。她们会怀疑吗?纱理奈也借了钱给阿舟,警察还问了她案发当天的行动,以及最近是否去过东京。她们应该在查证不在场证明吧。跟阿舟一起被杀的那个男的是谁?她孩子小翼在什幺地方?刑警没有告诉她任何具体情况。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她今后再也见不到阿舟了。阿舟离开临时住宅时,纱理奈想,反正那家伙就那样,说不定没多久又跑回来了。可是,她再也不可能回来了。纱理奈把iPhone的无线耳机塞进耳朵里,打开AppleMusic。她放了一首最近不怎幺听的西野加奈的曲子。阿舟特别喜欢她,纱理奈也受到影响,经常听她的歌。应该说,跟纱理奈关系好的女同学都在听她。话说回来,今年年初西野加奈宣布无限期停止活动时,她曾经想过阿舟在干什幺——谢谢你,有你真好。《Best Friend》。西野加奈第一次参加红白歌会时唱的曲子。当时纱理奈还在上高三,应该是大地震前的红白歌会。纱理奈擡起手,凝神注视。地震那天,她在停电的家庭餐厅紧紧握住了那只手,等待摇晃停止。她从未经历过那种地震,而且待在一片黑暗中,拼命握住那只手。阿舟一定也同样拼命地握住了这只手。她们紧紧握着彼此的手,仿佛要确认,对方还在身边。当时的感觉仿佛还留在手上,又好像已经消失不见。那天,她们一直没有放开手。她们牵着手走过受灾的仙台街道,...
    叶真中显 《Blue》
    上次回家,妻子对他提了离婚。不是现在,而是三年后,等小司从高中毕业,定好以后的志愿再说。他感觉,那就是一道晴天霹雳。他与妻子结婚二十年,中间并非没有小冲突小矛盾。尽管如此,这个家庭总的来说应该还算美满。藤崎自认为是个传统的男人,但从未对妻子和女儿动过手,也从来没有外遇。他不理解妻子为何要跟他离婚。——你不是对我没兴趣嘛。我们不过是表面上维持着婚姻关系而已。妻子这样说道。简而言之,她是怨藤崎不顾自己,不顾家庭。的确,藤崎跟很多同事一样,一直把工作放在第一位,从来不管家务和孩子。女儿出生后,他们从未有过夫妻生活,这几年甚至没怎幺说过话。他已经想不起自己求婚时对妻子的感情了。可是,长相厮守的夫妻不都这样吗?警察身为治安的守护者,必须把工作放在第一位,妻子应该很清楚才对。因为她以前也是藤崎所在的辖区警署的文员。他不酗酒、不家暴、不铺张浪费,认认真真走过了这些年,妻子未免有些不讲理了。他无法接受,便大声质问:为什幺?——因为没有感情了。我已经不喜欢你,你也已经不喜欢我。这个理由还不够吗?妻子用平板的声音回答。不喜欢你——这句话让他气愤无比。胡说八道!他怒吼一声,抽了妻子一个耳光。妻子跌倒在地,唇角流下了鲜血。她捂着脸撑起身子,含泪瞪着他。那张脸让他震惊了。并非因为流血,而是因为他不认识。那无疑是妻子的脸,只是比年轻时多了些细小的皱纹,眉眼不可能有很大变化。那应该是他早已看惯的脸。但他不认识。那个表情。虽然接近于面无表情,但并非完全没有。她的脸上隐隐带着些陌生的冰冷。妻子凝视着他,开口道:“你根本不明白我的心情,对不对?所以我要离婚。”那也是他早已听惯的声音,但彼时却显得无比陌生。她说得没错。藤崎完全不了解妻子。当时,他心中的感情近乎恐惧。他突然直面着一个事实——这个与自己长年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妻子,竟过着截然不同的生活。他感到惊恐,同时也...
    叶真中显 《Bl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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