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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啤酒好喝,”我说,“晚上刮大风的声音也特别好听,好入睡,网络不通畅,那些逼着人不断往前的东西,看起来很重要很紧迫的事,都被甩到了外面。刚开始那几天,我好想还有一半的身体和脑子还在上班,想到好多事情还没做完,想到其他人都在忙,睡觉都不踏实,数字在梦里蹦,涨了跌了,红了绿了。那阵焦虑劲儿过去之后,待在这里就很舒服了。时代的进程在不同的地方确实不同,在某些地方,我们不配得到这样的平静。这份平静很奢侈,也很短暂,一旦离开这里便会失去,所以想多待几天。”我话说的有些多了。急于分享,也是都市人的毛病之一。因为无所想,心里面有种东西正在复苏,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耳朵是耳朵,五感敏锐起来,可以感知到空气中很细微的变化,世界变得极为清晰,甚至能感觉到时间流逝的节拍——只是一个比方,时间流逝不会发出声响,所以我们才察觉不出它的流逝——我已十几年没有过这种感觉了。有那么几天,我每天做在阳台上,四下里看,只是看,只是听,数公里外一只隼飞过我都听得见,它滑翔过去,羽翼震动,发出轻微的哨声,我就随着那哨声飞脱了,从山颠俯冲下来,肾上腺素飙升,多巴胺疯狂分泌,全身骨头过风一样痛快。这么极致的痛快,没法跟人说。
    东来 《奇迹之年》
    空气忽然不可思议地干燥,与数小时前的潮湿截然不同,气温骤降,窗外的树冠子被风拉扯,滚动着像要向北而去。电风扇懒懒地吹着,我几乎要睡过去,又清醒地睁着眼睛,想等大雨到来,大雨马上就要到来。 想象一下,台风的形成。”父亲说。他斜靠在沙发上,眼睛眯着,似乎要睡着了。 嗯?”我像只小虾,卷在他的胳膊下。 “要从太平洋开始,你是赤道附近的一滴水,蒸发了,升入空中,与其他的水汽紧紧团在一起,躲在一大片积雨云里。从地面看去,你们是一片翻涌的白色云彩。热空气上升,冷空气下沉,快速循环,云带不断扩大。地球旋转,云带逆时针旋转,形成热带气旋,周围空气涌向中心,又遇热上升能量聚集,中心区域附近的风力升高,气旋中心的气压进一步降低——现在,它不再是一个热带气旋了,而是热带风暴,或者说,台风,超强台风,它像只巨大的蜘蛛趴在海面上,携带着几十亿吨的雨水往大陆飞奔而去,没有什么可以拦住它。它长驱直入,深入到内地,你落下的时候,直线距离已经移动了万千公里。过程太过激烈,可能连雨滴都会忘记,自己来自赤道最宁静的海域。” 雨已经落下,天已经全黑,雨声密集,几个小时倏忽即逝,我们没有开灯,也不知道到了几点钟,没有人来打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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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迪问我有没有看过《猫鼠游戏》这部电影,里面的骗子是个模仿天才,可以伪装成医生、律师、飞行员,只要给他一件制服,他立刻就能转换身份。只要有模仿的天赋,一个人理论上可以成为任何人。人本身就是凭借模仿活着,有钱人家的孩子模仿他们的父母,父母又模仿他们的父母,模仿而不自知,直至行为习惯、思维方式刻人骨藏一代又一代传递,固化为模式,形成腔调。农民的孩子也向父母学习,罪犯的孩子也向父母学习,但那些站在高位的人却要将解释颠倒过来,以显示自己的优等,有权者恒久为自己的权力辩护,有钱人恒久为自己的财富辩护,低位的人只能恒久为自己的低位所困,却看不透其中的虚伪。安迪说:“现在大部分城市人成为城市人的时间不足三十年,可你看他们表现得就像是从来如此,祖祖辈辈以来就是这样。走入超大城市,我们为它们的健全和繁荣惊叹,也会产生一种错觉,觉得这些城市从来都是这么健全而繁荣,这些建筑物从地球诞生之初就已经存在,生活在其中的人也是一直就这么生活,但是只要往上数两代,谁不是在土里讨生活,大家从同一个起,点出发,然后迅速分化,走向不同的支线。只有抛弃一种身份,才能得到另种身份,抛弃得越彻底,走得越远。我给自己取了一个新名字,安迪。我觉得安迪应该是
    东来 《凤凰籽》
    ©最后,我选择去县一中,他们给的条件不算最丰厚,却没有提任何多余的要求。这一次,我没有犹豫,直接做了选择。这所学校以每年清北录取人数闻名,也以苦读闻名,老师和学生从早到晚都像行军打仗,天不亮开始跑操,日出晨读,夜里晚自习,一周只休一天,平常不能出校门,学生们大多来自周围乡镇,命都扎在学校这巴掌大小的地方,学校围墙上用红漆赫然刷着“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一标语对未来没有任何具体的描述,有的只是要将别人踩在脚下的野蛮热望。歧流镇中松松垮垮,老师和学生没有野心,读书上进全看个人,我早晚要回燕子窠的家,路途遥远, 虽然对学业上心,但也没有尽过全力,哪里见过像县一中里的人这样用功的,大家都铆足了劲儿向上攀,到处贴满“奋起直追,永不言败”“百炼成钢,百忍成金”之类的口号。学校里所有人都步履匆匆,甚至没人大笑,人人绷着一张脸,快乐是松懈,松懈是罪,忍耐和坚韧才是值得赞颂的品质。 学校通过考试成绩将学生分为三个等级,成绩最好的进入一等班,中等的进二等班,最次的进普通班。每半个季度一次能力测试,按照学生成绩,再次分班,一等班“吊车尾”的人滑入二等班,二等班“吊车尾”的人归入普通班。每个等级的老师也不一样,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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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可以吧,不过学校里学的那些东西, 买在人任个字也听不懂,去学校变成煎熬。”我说,“我的疑问是,如果你们在这个年纪就去读了大学,到二十岁的时候干什么呢?”杨克森说:“时间很宝贵。这个观念从小就被父母老师灌输进了脑子里面,因为时间宝贵,所以不能浪费。你肯定很难想象我们这样的人承受了怎样的期待,这些期待来自父母、学校、社会,每天醒过来,期待转化成的压力立刻涌上心头,必须想方设法证明自己值得被人期待,证明自己异于常人,足够优秀。我也不能对别人说,嘿,能不能放低一点期待啊!没人会听你说话,我也根本无法想象不被期待的人生是什么样子。我们可能会过一种压缩的人生:二十岁,把三十岁要做的事情做完了;三十岁,又把四十岁五十岁该做的事情做完了。物理和化学教会我们,一个东西的质量和密度直接相关,体积固定时,密度越大,质量越大。”“在燕子窠和歧流镇,没有人这么活。”圆德 “对啊,太不适应了。第一个星期,还觉得挺新鲜的,后面我特别想家,倒也不是想什么具体的东西,就是觉得时间过得太慢、太空,经常一整天什么事也不发生,什么也学不着,和以前去塔里木参加天文夏令营不一样。一开始我觉得自己纯粹是在浪费时间,和节目组闹着要回家。节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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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说,自从她父母离婚之后,父亲搬出,母亲也不怎么过来住,她自己住校,这房子平常只有阿姨一人在家。薛的父亲曾经做过驻外参赞,母亲做出口生意,两个人在她五岁时离婚,后来她很少见到父亲。她说,他是一个薄情的人,早就再婚,现在已经身居高位,名字她不想提。‘这就是我家。’薛说。“我那时候明白了薛为什么想做外交官,她并非凭空生出‘要成为一个外交官’的想法,而是从小就被植入了一颗种子,种子到了时间,破壤生长。而我从小到大,连“外交官’这个词都没听说过几次,更不觉得它和自己有什么关联。就像我最早教过的那个男学生,毫不犹豫地说出‘当然是演奏家啦’,千条万条路,耳濡目染的只有这一条路,不选它选什么?那一瞬间,我觉得人大约只是个容器,早些年种下什么,后面收获什么,如果没有种下什么,或种子没有发芽,人就是空心的。乡村长大的人明白播种的时机有多么重要,一旦错过,接下来不管怎么补救,收成都不会好。蓝落验顺 “其实薛和我之间悬殊的阶层差异并没有真正冲击到我,我刚来北京就知道了,有钱的有权的人遍地都是,你以为和其他人身在一个世界,但其实并不在一个世界,差距是每天都要面对的事实,必须接受这种差距,才能心态平稳地活下去。只是薛并不真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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