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时常感到笔好像自动地疾行纸上,而我跟在它后面跑。我们跑向真实,笔和我从一张白纸开头就一直期待着与真实相遇,只有当我提笔之后能够将懒惰、牢骚、对被幽禁在此受苦的怨恨通通埋葬掉的时候,我才能进入真实的境界。 “您不把剑从腰带上解下来吗?” “爱情不走中间道路。”……我们可以说唯一脱离了周围物质世界的是书中的阿季卢尔福,我不是说他的马、他的铠甲,而是那正骑在马上旅行的、那套在铠甲之中的独特的东西,那种对自身的担忧、焦虑。在他的周围,松球从枝头坠落,小溪从碎石中流过,鱼儿在溪水中游动,毛毛虫啃啮着树叶,乌龟用坚硬的腹部在地面上爬行,而这一切只是一种移动的假象,正如浪花中的水永远只是随波逐流而已。古尔杜鲁就正在随波逐流,这个被物质围困的囚徒,他同松果、小鱼儿、小虫子、小石子、树叶子一样沾着泥浆,纯粹是地球外壳上的一个突起的瘤子。 “噢,您说的是帕尔米拉修女!有她吗?那些恶棍见她就立即动手把她背走了!她不算很年轻了,但依然美丽动人。我清楚地记得她被那些丑鬼抓住时曾厉声呼叫,那情景如在眼前。” “您目睹了那场浩劫?” “有什么法子呢,我们这些本镇的人,平时总爱坐在广场上。” “你们没有去救援吗?” “救谁呀?唉,我的先生,您说什么,一切发生得那么突然……我们既无人指挥,又没有经验……干好干坏难说呀,与其失败不如不干。” 现在我画的这些曲线就是海水,它们代表一片汪洋大海。这会儿我画阿季卢尔福乘坐的海船,在这边我再画一头巨大的鲸,它背上挂一条写着“奥切亚诺海”的纸带。这根箭头指示船的航向,我再画另一只箭头表示鲸游的方向。啊。它们相遇了。那么在大洋的深处将要发生一场鲸与船的激战了。……古尔杜鲁喝下一品脱咸海水之后,才明白不是他应当把海装进身体里,...
    伊塔洛·卡尔维诺 《不存在的骑士》
    这一次我不会像在写《树上的男爵》时那样让自己掉进故事里,也就是说我最终不会相信我所讲述的那些东西,这一次故事是并且应该是人们所说的一种“娱乐”。我一贯认为享受这种“娱乐”的人是读者:这不是说对于作者也同样是一种娱乐,作者应当在叙事时保持距离,调节好冷热情绪,自我控制和自发冲动交替,其实写作是最使人疲劳和神经紧张的工作方式。当时我想倾诉写作的甘苦,为此编造一个人物:我变成修道院的文书,假托她在写小说,这使我获得平静而自然的动力,完成最后的篇章。 你们可能发现在这三个故事中我都需要一个自称“我”的人物,也许通过这个人起到调和与抒情的作用,可以纠正讲寓言故事时完全客观的冷漠态度。我每次选择一个边缘人物,或者至少是与情节无关的人:在《分成两半的子爵》中是一个少年的“我”,一个卡尔利诺·迪·弗拉塔式的人物,因为在那样一些场景中没有比通过儿童的眼睛看一切更好的方式。至于《树上的男爵》,我的问题是纠正我将自己认同为主人公的强烈冲动,这一次我在作品中放进很著名的塞雷努斯·蔡特布洛姆式辅助人物,即从起头几句开始我就派出了一个性格与柯希莫相反的人物充当“我”,一个稳重而通情达理的兄弟。而在《不存在的骑士》中,我采用了一个完全置身于故事之外的一个“我”,一位修女,这样做更是为了增加一种冲突的游戏。 一个叙述者兼评论者的“我”的出现使得我的一部分注意力从故事情节转移到写作活动本身,转移到复杂的生活与以字母符号排列出这种复杂性的稿子之间的关系上。从一定意义上说,与我相关的只有这种关系,我的故事变得只是修女手中那支在白纸上移动的鹅毛笔的故事。 同时我也感觉到,往下写,故事中所有的人物彼此相似起来,他们遭受相同忧虑的摆布,那位修女、鹅毛笔、我的自来水笔、我本人,也是如此,我们大家是同一个人,做同一件事情,感受同一种焦虑,经历同一次结果不满意的追寻。...
    伊塔洛·卡尔维诺 《不存在的骑士》
    阿季卢尔福,不存在的武士,有着广泛散布于当今社会各行各业中那一类型人的精神面貌;我写这个人物很快就得心应手。我从阿季卢尔福的模式(具有意志和意识的不存在)出发,用一种反向逻辑程序(从思想出发走向形象,与我通常所做的相反),挖掘出一个没有意识的存在模式,即同客观世界浑然一体,我创造了马夫古尔杜鲁。这个人物没有能力拥有前者的独立精神。这是可以理解的,因为阿季卢尔福的原型随处可见,而古尔杜鲁的原型仅在人类学家的著作里有。 这两个人物,一个没有生理个性,而另一个没有意识个性,他们不可能扩展成一段故事;他们只是宣告了主题,应当由其他的人物加以展开,存在与不存在也在他们每一个人的内心搏斗。还不懂得存在与不存在的人,是年纪轻的人;因此一位青年应当是这个故事的真正主人公。朗巴尔多,司汤达式武士,像一切年轻人所为,追求生存的证明。存在的证实在于行动;朗巴尔多将寓意实践、经验、历史。我需要另一位青年,托里斯蒙多,我让他成为绝对精神,对于他存在的证实应当来自别的什么而不是他自己,来自在他之前就存在的,与他相分离的那一切。 对于年轻男性,女人是肯定存在的;我写了两个女人:一个,布拉达曼泰,爱情是冲突,是战争,这就是朗巴尔多的心上人;另一个——廖廖几笔而已——索弗罗妮亚,爱情是和平,是前世的梦中思念,托里斯蒙多的心上人。布拉达曼泰,爱情如战争,她寻求异己者,即不存在的人,因此她爱上了阿季卢尔福。 我最后该做的事情是举例证明存在是神秘经验,四大皆空、瓦格纳、日本武士的佛教思想;圣杯骑士们现身了。还有与此相反的观念——存在是历史经验,被历史抛弃的人民的觉醒(被卡罗·莱维多次阐述过的观点);库瓦尔迪亚的居民与圣杯骑士对立,他们穷困并遭受欺压,不知如何活在世上,将在斗争中学会生存。 至此我需要的人齐全了,让他们受自身那许多生存焦虑的支配而...
    伊塔洛·卡尔维诺 《不存在的骑士》
    我的书呀,你现在到了结尾处。最后这几天,我写得飞快。一行一行地写下来,我穿越了几个国家,跨过了几大洲几大洋。什么原因使得我如此匆忙,如此急切呢?应当说我在等待着某件事情。可是,为了脱离那变化无常的尘世生活而退避这一隅的修女不是一无所求的吗?除了这一页必须填满黑字的白纸和修道院定时的钟声之外,我等待着别的什么东西吗? 来了,只听见一匹马顺着陡峭的山路往上走的蹄声。来了,那匹马恰好在修道院的大门口停步了。骑士敲门。从我的窗口里望不见他,但是我听出了他的声音:“喂,仁慈的姐妹们,请听我说!” 他的声音不是这样吗,还是我记错了?没错,就是这样的!这是朗巴尔多的声音,为了写完最后两页我让他在大门上敲了许久。 “喂,仁慈的姐妹们,请你们发发善心,告诉我,是否有一位女武士隐居在这座修道院里?她是闻名遐迩的布拉达曼泰。” 原来,朗巴尔多走遍世界寻找布拉达曼泰,他当然会来到这里。 我听见看门的修女回答:“没有,当兵的,这里没有武士,只有一些虔诚的可怜女子,她们向上帝祈祷,替你赎罪哩!” 这时,我跑到窗口,大声说道:“哎,朗巴尔多,我在这里,你等着我,我知道你会来的,我马上下楼,我跟你走!” 我急忙摘除头巾,扯下修道院的饰带,脱掉道袍,从箱子里翻出我的黄玉色的紧身衣、胸甲、肩甲、头盔、马刺、淡紫色的披风。 “朗巴尔多,等着我,我在这里,我是布拉达曼泰!” 对了,还有我的书。讲述这个故事的修女苔奥朵拉和女武士布拉达曼泰,我们是同一个人。有时我驰骋沙场,醉心于拼命和恋爱,有时我隐居修道院,思索和记叙我的经历,以求领悟人生。当我初来这里隐居时,由于得不到阿季卢尔福的爱情而心灰意懒,现在我的心被年轻的朗巴尔多的热情点燃了。 我的笔为此而从某个时候开始...
    伊塔洛·卡尔维诺 《不存在的骑士》
    “那边的那些人,”托里斯蒙多忍不住向又出现在他身边的老者发问,“他们在做什么?” “神游。”老者说道,“如果你这样心猿意马和好奇心重,你将永远不能进入这种境界。那些兄弟终于达到了与万物相通之功。” “而另外那些人呢?”年轻人问道。一些骑士一边走一边扭动腰肢,仿佛浑身都在轻轻抖动,而且嘴里嘿嘿直笑。 “他们还处于中间阶段。在感到自己与太阳和星星化为一体之前,初学者只感到附近的东西进人了自己的身体里,然而这感觉是很强烈的。这对于年轻人有一定的特殊功效。你看见的我们这些兄弟,溪水的流动,树枝的摇动,蘑菇在地下生长,都传给他们一种愉快且轻微的挠痒的感觉。” “时间长了,他们不累吗? “他们慢慢进人高级阶段,那时不仅仅感觉到周围的振动,而且天体的伟大呼吸也输入体内,久而久之就失去了自我感觉。” “大家都能这样吗?” “只有少数人。在我们当中只有一个人能修成圆满之功,他就是特选者,圣杯王。” 他们来到一块空地上。一大批骑士在那里演练兵器,在他们前面摆设着一把带有华盖的椅子。在华盖之下好像是什么人坐着,或者说蜷缩着更恰当一些。他毫不动弹,不大像个人,更像是一具木乃伊,也穿着圣杯骑士的军服,但更加奢华。在他那枯皱得像一粒干栗子似的脸上,睁开着一双眼睛,甚至是圆圆鼓鼓地瞪着。“他还活着吗?”年轻人问。露 “他活着,但已被圣杯的爱占据,他不再需要吃喝,不需要运动,没有任何需求,几乎不再呼吸。他看不见也听不见。没有人了解他的思想。那些思维一定反映了遥远的行星的运转。” “既然他看不见,为什么还让他阅兵呢?” “这是圣杯骑士团规定的礼仪。” 骑士们演习击剑。他们眼睛朝天,一步一跳地挥动长剑,出步沉重而突然,仿佛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然而他们的一招一式却没有出错。 “他们带着那么一副半醒...
    伊塔洛·卡尔维诺 《不存在的骑士》
    你听见这些青蛙叫了吗?我们的一切所作所为与它们呱呱乱叫和从水里跳到岸上,从岸上跳到水里的举动有着相同的意义和性质。”“我不认为是这样,”朗巴尔多说,“相反,对我来说,一切都太条理化,正规化…我看见人的力量、价值,却是那样的冷漠无情…有一个不存在的骑士,说实话,他使我感到恐惧…但是我钦佩他,他把任何事情都做得那样完善、扎实,似乎我理解了布拉达曼泰…”他脸红了,“阿季卢尔福当然是我们军队中最优秀的骑士…” 呸!” “为什么‘呸’呀?” “他也是一副空架子,比其他的人更差劲。” “你说‘空架子’,是指什么而言?他所做的一切,都干得扎扎实实。” “全不是那么回事!都是假的…他不存在,他做的事情不存在,他说的话不存在,根本不存在,根本不存在…” “那么,既然同别人相比他处于劣势,他为什么要在军队里找那样一份差使干呢?为了追求荣誉吗?” 托里斯蒙多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沉地说:“在这里荣誉也是虚假的。一旦我愿意,我将把这一切全毁掉。连这脚下踩着的土地也不留下。” “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幸免吗?” “也许有,但不在这里。” “谁呢?在哪儿?” “圣杯骑士。”“他们在哪儿?” “在苏格兰的森林里。” “你见过他们?” “没有。” “你怎么知道他们的?” “我知道。” 他们都不说话了。只听见青蛙在聒噪不休。朗巴尔多被恐惧感攫住,他真怕这蛙鸣淹没一切,将他也吞进那正在一张一合的绿油油、滑腻腻的蛙腮里去。他想起了布拉达曼泰,想起了她作战时高擎短剑的英姿,便忘记了刚才的恐慌。他等待着在她那双碧绿似水的眼晴面前奋战拼搏和完成英勇壮举的时机。
    伊塔洛·卡尔维诺 《不存在的骑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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