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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条有关恶俗菜谱的普遍原则就是:内容越多越糟糕。这正好迎合了美国人的神圣信条:三流餐馆中大把的“选择”高于一流餐馆中有限的选择。除了菜谱上毫不相于的庞大内容之外,菜谱中使用的语言才是预示恶俗即将来临的主要征兆。这里就像所有的地方一样,隐喻和媚俗的形容词是制造夸张和欺诈的理想工具,新奇的词语也争相显示时尚的魅力。“那大概是某种美味佳肴吧,”人们暗自猜想,这样你就不自觉地读开了。有些菜,仿佛它们是某种“时尚精品”的一部分似的,是由某个在厨房里工作的大师“设计”或“创制”的。最后,在漫长的菜单的尽头,你将读到“我们的甜点将由您的侍者亮相给您”。如果某种甜点被列在菜单上了,它不是简单地罗列出来就算了,而是以那些对恶俗广告撰写人来说十分熟悉和亲切的词语吟唱出来:   一个深色的财宝箱,内装白金巧克力奶油冻和珍珠鲜果,漂浮在一片安格莱奶油烈性甜酒的金色池塘上,零星点缀着碎榛子仁和鲜红的覆盆子。 正如以上的例子所显示的那样,这种菜谱是把顾客当作十足白痴的做法,因为恶俗是不可能在知识或勇气面前趾高气扬的。大多数恶俗的男女招待迫于工作要求而装腔作势,以为虚情假意真的可以取代职业尊严。他们都可以被说成是进了“心理误区”,如心理学家塞瑞尔·康诺利所称,“这种误区的突出表现就是,那些毫不友善的人努力装出友善的样子。”良药是有的,尽管苦口:不要装着友善。惟有遵守这一条训令方能终止一切形形色色的恶俗。
    保罗·福塞尔 《恶俗》
    这位英国诗人特别指出“每日”的事件和“每时每刻”传播的“不寻常事故”的新闻导致心灵的钝化。(在一八〇〇年!)至于到底是哪种事件和事故,则慎重地留给读者去想象。约六十年后,另一位伟大的诗人和文化诊断师——法国人,也因此有夸张的特权,就像英国人往往轻描淡写——提供了同一指控的更激烈版本。这是波德莱尔[3]写于十九世纪六〇年代初的日记:浏览任何报纸,不管是哪天、哪月或哪年,根本不可能不在每一行里看到人类反常的可怕踪迹……每一份报纸,从第一行到最后一行,除了一系列恐怖,什幺也没有。战争、犯罪、盗窃、纵欲、酷刑,王子、国家和个人的邪恶行为,全都是世界性的暴行的狂欢。文明人每天正是以这种可憎的开胃菜来帮助消化他的早餐。波德莱尔写这段文字时,报纸尚未开始刊登照片。但这并不表示他对拿一份早报坐下来边吃早餐边摄入一大堆世界恐怖消息的中产阶级所作的谴责性描写,与剖析我们每天怎样通过电视和早报摄入一大堆令我们感觉麻木的恐怖新闻的当代批评有什幺分别。推陈出新的科技提供没完没了的饲料:我们愿意花多少时间去看,就有多少灾难和暴行的影像。自《论摄影》一书出版以来,很多批评家都已指出,战争的剧痛——拜电视所赐——已变成每晚的陈腐内容。我们被那类曾经带来震撼和引起义愤的影像所淹没,渐渐失去了反应的能力。同情已扩展至极限,正日趋僵化。又是熟悉的诊断。但到底我们希望见到怎样的局面呢?把杀戮的影像削减至譬如说每周一次吗?或更笼统些,大家努力去达到我在《论摄影》中所称的“影像生态学”?不会有什幺影像生态学。不会有什幺“守护委员会”出面来实施恐怖配额,使震撼的能力保持新鲜。更何况,恐怖本身也不会减缓。〇《论摄影》提出的观点——也即我们以感受的新鲜性和道德的关切性来对我们的经验做出反应的能力,正被粗俗和惊骇的影像的无情扩散所销蚀——也许可称为对这类影像的扩散做出的保守批评。我把这论点称为保守,因为那腐...
    苏珊·桑塔格 《关于他人的痛苦》
    疾病常常被用作隐喻,来使对社会腐败或不公正的指控显得活灵活现。传统的疾病隐喻主要是一种表达愤怒的方式;与现代隐喻相比,它们相对来说缺乏内容。……由于目的无非是抨击,所以疾病只被分为两类:一类虽然痛苦却可治愈,另一类则可致人于死地。……伊丽莎白时期的隐喻被用来表达对某种终究会波及个体的总体失调或公共灾难的不满,与此不同,现代的隐喻却显示出个体与社会之间一种深刻的失调,而社会被看作是个体的对立面。疾病隐喻被用来指责社会的压抑,而不是社会的失衡。……在整个十九世纪,疾病隐喻变得更加恶毒,荒谬,更具蛊惑性。存在着一种与日俱增的倾向,把任何一种自己不赞成的状况都称作疾病。本来被认为像健康一样是自然之一部分的疾病,成了任何“不自然”之物的同义词。对马基雅弗利来说,是预见;对霍布斯来说,是理性;对沙夫茨伯里来说,是容忍一一所有这些基于某种医学类比的思想,全都关乎这一问题,即合宜的治国术能够防范致命的混乱。社会被设想为大体上是健康的;疾病(混乱)大体上总是能被控制的。……在现代政治话语中,疾病隐喻的夸张透露出一种惩罚性的观念:这并不是说疾病是一种惩罚,而是疾病被当作了邪恶的标志,某种将被惩罚的东西的标志。……把某种现象描绘为癌症,就是在煽动暴力。在政治话语中使用癌症意象,就是在怂恿宿命论,使“严厉”措施正当化同时,它也极大地强化了这一广为流传的观念,即癌症必定是致命的。疾病隐喻从来就不是清白的,但可以说,癌症隐喻是其中极其恶劣的一例:它暗示种族大屠杀。
    苏珊·桑塔格 《疾病的隐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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