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野中的照护经验让我第一次直面人的衰老、失能、死亡,并且去感受他人的孤独、局限和苦闷。我没有在任何意义上“克服”对衰老的恐惧,反而总是在照顾现场感受到深深的无力,每个人都有各自的苦衷,各自的无奈,却又常常加深彼此的跪弱。田野中的这些情感也影响了我的观察和写作,以至于这份民族志显然缺乏温馨的部分,而把更多的关注放在日常伦理的困境:情与理的冲突,社会互动的矛盾,乃至照顾中的伤害与暴力。晚近的女性主义和反身性人类学都已经指出,人类学观察者应该接纳、理解自身在田野中的痛苦、困惑和不安,由此激发我们跨越社会差异的边界,进行情感与知识的反思(贝哈,2012;Gillespie and Lopez,2019)。英文中的“脆弱”vulnerable一词本身就包含着“受伤”和“敞开”两重含义,我们必然因为向他人的祖露而承受着情感与身体受到伤害的可能,但这种敞开的状态也意味着彼此的触动与联结,并由此认识他人、认识世界,反照自身。我因此常常想起《论语》中的一句话,“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哀矜”这两个字承载的是深厚而内敛的道德情感,是明白了生命中的种种幽暗、脆弱、无可奈何而生发的体谅和悲悯,它让我们超越自身的当下际遇而照见彼此,这或许就是一种爱的教育。 但愿我,虽然跟他们一样 由爱若斯和尘土构成, 被同样的消极 和绝望围困,能呈上 一柱肯定的火焰。 ———奥登《1939年9月1日》 (张定浩,2016:2一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