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草是最累的活,吃土、暴晒、颠簸、费力,草车边上有仅能站一人的木版,人便演杂技一样地在上面随着收割机的转动而转动,随着草车的颠簸而颠簸。收割机在田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转了几圈我便窥出,在拐弯的时候草车和卡车会转成直角,这时候我只要轻轻一跳,进入后车轮子是顺理成章的事。这是一条最近、最便捷的回家之路,人们会以为我是不小心从草车上掉下去而发生的意外,没有“自绝于人民”的罪名,不会给尚存的叶家人添麻烦。天衣无缝的安排。车在田里转,我的思路也在转,并不是胆怯,而是留恋,对故乡的留恋、对家的留恋、对往事的留恋、对生命的留恋,而这一切都将结束于轻轻一跳,结束于短短的几秒钟。车声辚辚,像是在召唤,像是在催促,恍惚间我看见了站在四合院台阶上的父母亲,他们没有表情地看着我,我急着要奔他们而去,扑入他们的怀中,哭诉我的委屈……我知道自己的眼神一定和老二那天晚上一样,空冥、悠远。怎么下去的不知道,我的脊背明显地感到了车轮的压力,继而是腿的奇怪姿势,它竟然翻过来了。卡车司机面色苍白地跳下车来,用手推我,拖拉机手也下车了,把我往外拽……我觉得很舒服。我知道,我得到了解脱。醒来的时候在医院,腿上打着石膏,高高地吊着,脑袋上缠着纱布,眼睛肿成了一条缝。卡车司机和拖拉机手陪在床边,我在跳下去的时候,他们同时踩了刹车,他们的刹车不是为了我,是麦田割到中心,车子转不开了,剩下的方块得用镰刀操作。他们不住地检讨,说是车刹得太猛,让我掉下去了。尽管是“反革命”,也是一条生命,在那一刻,我看到了人心深处藏匿的善良。在人的一生中,会有许多说不清的奇妙时刻,这种时刻注定要发生在某一天,某一小时,某一秒钟,但是它决定性的影响却是超越时间的。侥幸的我让两个无辜人承担了责任,这个秘密我没有勇气说破,一直到今天。后来我和女拖拉机手成了朋友,她因为流产大出血,是我开着拖拉机,瓢泼大雨中将她送上十公里外在...
我们的生活在江边,日子却如止水。那是独属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简陋、寂静,时间仿佛比现在走得更慢,天光更长。长大后都成了游子,在有大江大河的城市,总想起故乡,想起儿时的天青白,雾雨淡,四季不明,终年灰绿……
但也仅仅是想起而已,游子谁都不泊岸,谁都不回去。
记忆中的厂子,是座静静的围城,心安理得地衰老,在太阳下坐藤椅上打盹儿,任时代像个顽童,在眼前蹦跶吵闹,转瞬之间,跑不见了。
七堇年 《平生欢》0
但也仅仅是想起而已,游子谁都不泊岸,谁都不回去。
记忆中的厂子,是座静静的围城,心安理得地衰老,在太阳下坐藤椅上打盹儿,任时代像个顽童,在眼前蹦跶吵闹,转瞬之间,跑不见了。
七堇年 《平生欢》0我从小身处逆境,无论遭遇怎样的困境,意外和不公平,我没有哭过;我使尽全力,逆流而上,努力地学习和工作,每当筋疲力尽,心中充满失望的时候,我没有哭过;当远走他乡,忍受孤独,失去挚诚的朋友的时候,被亲爱的人误解远离的时候,我没有哭过;即使在所拥有的幸福,握在手上的爱情如千钧悬于一发,即将失去的时候,我没有哭过。
缪娟 《亲爱的翻译官》0
缪娟 《亲爱的翻译官》0我在死者身旁坐了很久,然后才掀开那白布去看看死者的模样。我看到了一张惨白的脸,在这张脸上很难看出年龄来。这张脸是我从未见到过的。我随即将白布重又盖上,心里想:这就是我的朋友。
余华 《十八岁出门远行》0
余华 《十八岁出门远行》0我们一生中最大的辛劳莫过于竭尽全力在二十年、四十年乃至更长的时间内保持理性,干净彻底地扼制自我,即邪恶的、残忍的、荒诞的自我。我们生来就是跛行的下等人,却偏偏从早到晚遵照普遍的理想争当超人,人生真是一场噩梦。
路易-费迪南·塞利纳 《长夜行》0
路易-费迪南·塞利纳 《长夜行》0我们一生中最大的辛劳莫过于竭尽全力在二十年、四十年乃至更长的时间内保持理性,干净彻底地扼制自我,即邪恶的、残忍的、荒诞的自我。我们生来就是跛行的下等人,却偏偏从早到晚遵照普遍的理想争当超人,人生真是一场疆梦。
路易-费迪南·塞利纳 《长夜行》0
路易-费迪南·塞利纳 《长夜行》0在我的写作还很微不足道时,再提写作确实有点令人尴尬,因为这也不过是一种自我满足的手段,但我相信正是写作的冲动促成了我内心的平静。当我问自己:“如果灾难又发生了,我会怎么样?”答案是:“过一段时间我就会好的。我会继续写作。”正因我能这样说,所以我才能活在当下,并对它所提供的一切充满感激和快乐。
戴安娜·阿西尔 《长书当诉》0
戴安娜·阿西尔 《长书当诉》0人类有一种檀长的本领,就是“擅忘”和“擅醉”,吃得饱一些的人,他们行为和思想都同饥饿的人有显明的差别,所以,在文学上,某一个时代,某一个阶层,一定有他们自己欣赏的范围和代表的作品,这些都是起变化的,假如他们从某一种人跳到另一等人的话,他们的行动和思想以至对艺术的看法,或生活的意义,立刻有了明显的差别。以写文章的人来说,则莫如沈从文之流变得下流而可怜,当他混在穷人堆里的时候,他的文章还有些火药气,可是后来他有了洋房,混在一群没有背脊骨的教授们中,他竟把描写女性来消遣笔信,甚至用了他的脑汁大肆描写女人的生殖器,细腻之至。从这件事上看沈从文依然姓沈,写文章依然写文章,似乎没有变,可是他的文章内容变了,人无耻了为了什么,因为他发挥了人类的“擅忘”和“擅醉”的长处,压根儿忘记了他过去是一个什么人,是这一个缘故,他把自己醉在洋房和沙发中,似乎洋房和沙发命令他要沉醉一样,这是非常自然的。知识分子,只要稍有些聪明的人,立刻懂得这个,古人称之为及时行乐,今人称之为利用环境。如此而已,可是我觉得非常难受。 十年来我看清了自己的能力和性格,我的能力非常低,可是我的性格和骨头还是没有因为颠沛而丧尽,我对自己常常是不满意的,正如对人家也不怎么满意,这是老实话。我常想,难道我活下来就这么想求得一个安安稳稳荫蔽之地,找一个老婆弄个儿子,于是每天吃饭,到老叹出最后一口气、死掉…难道这就是我的生活么?老朋友,但愿我们有限的几个人都不要活得像这样可怜。
金宇澄 《回望》0
金宇澄 《回望》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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