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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你从泥潭里爬出来啦，马丁·伊登，”他神情严肃地说。“你在伟大的光辉里清洗了自己的眼睛，跻身在星群里与它们平起平坐，体验了一切生命经历过的过程，让‘猿猴与虎豹死去’，从一切存在的力量中为自己摄取了传统的精华。”

杰克·伦敦《马丁·伊登》0

理性同爱情毫不相干。不管他所爱的女人有没有道理都没什么大不了。爱情超越理性。如果说她没有充分理解他对事业成功的渴求，那并不会使她的可爱减少一分一厘。她是可爱的化身，而她的想法跟她的可爱毫不相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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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天儿第一遭，罗丝定睛望着贫困的惨相。她一向以为饿着肚子的恋人是富有浪漫色彩的，可是她压根儿不知道饿着肚子的恋人是怎样生活的。她压根儿想不到是这么一副光景。他的目光时常一会儿望着屋内的情景，一会儿移到他身上，一会儿又移开去。跟她一起从厨房进来的那股湿漉漉的脏衣服的气息，真叫人恶心。罗丝心想，如果那个可怕的女人经常洗衣服的话，那马丁准得老是给泡在这种气息里。堕落的生活就是这样感染人的。她望着马丁，似乎看到他身上附着他的环境所给他的污迹。她从没见过他没有刮胡子的脸，因此他脸上这三天未刮的胡子叫她大起反感。这胡子不仅使他显得又黑又脏，像西尔瓦家这房子的里里外外一样，它还仿佛加强了他那股叫她厌恶的兽性的劲儿。你且瞧他，正得意洋洋的告诉她有两篇文章被采用了，这一来更相信自己这样发疯似的写作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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穷困这个词，对于罗丝来说，指的是一种不大舒服的生活。她对这个问题的了解也尽在于此了。她知道马丁是穷的，在心坎里把他的境况跟亚伯拉罕·林肯、勃特勒和其他飞黄腾达的人的童年时期相提并论。再说，尽管明知道穷困绝对说不上可人心意，她却怀着中产阶级的那种心安理得的看法：穷困对于人有益的，是一种有力的鞭策，它激励凡是不愿意做低微堕落、毫无指望的苦力的人生走上发迹的道路。因此，她知道了马丁穷得把手表和大衣都得当了，也并不烦恼。她反而认为这正是最有希望的一面，相信这种情形迟早会叫他清醒过来，迫他放弃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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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天性就是这样的：只有了解了以后，才能着手工作。他不肯盲目的干，不肯在暗里摸索，自己也不知道在创造些什么，光靠运气和天才的福星来使创造出来的东西效果恰到好处。他不能容忍碰巧产生的效果，他要弄明白其中的道理，怎样做法。他的天才是有意识的创造性的天才，他在动手写一篇小说或一首诗以前，这篇作品总是已经活生生地存在于他的头脑里，目的已经在望，怎样达到这目的的办法也已经胸有成足。要不然，这篇作品就注定会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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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她给他的东西一比，他给她的东西多庸俗啊——大不了是些钱。他给她的是身外之物，是可以一点不关痛痒地拿来给人的东西，可她奉献给他的是她自己，外加屈辱、羞耻、罪过和她对幸福的一切想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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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朋友，没有相识，也不去结交谁。他不想这么做呢。他在等着什么力量来推动他（这力量从哪儿来他可不知道），来使他的静止的生活再活动起来。眼前他的生活还是停顿着，一无计划，又空虚又懒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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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他爱着罗丝。她甚至根本不存在，因为他那被驱使的心灵没有时间来想她。只有等到晚上爬上了床，或者早上吃早饭的时候，她才打进他的心里，在他的记忆里一阵阵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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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填平了好长一段距离，得到一个文学士学位，或者十来个文学士学位，也远不能有这么好的成绩。不错，她是纯洁的，纯洁得达到他意料不到的程度；可是樱桃染黑了她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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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凉又软，像一朵雪花。他万万想不到一只女人的手竟会软得如此叫人心醉。他一向摸惯的是女工和劳动妇女的扎手的老茧。他明知道她们的手为什么粗糙；可是她这只手……。它是柔软的，因为她从没用它劳动过。想到一个人不需要劳动就可以活命，想到这桩可怕的事实，她跟他之间的那道鸿沟就猛的张开了大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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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实在太短，而他想学的东西又如此之多。他把睡眠时间缩减到五个小时，并发现这样做是完全可以的。他又试着只睡四个半小时，但马上就后悔地恢复到一个小时。要干的事情着实不少，他恨不得把所有醒着的时间都用在自己的追求上。每次停止写作转向学习，每次停止念书到图书馆去，每次硬着头皮离开知识的海图室，或放下阅览室里那满载着作家出售稿件秘密的杂志，他都怀着依依难舍的心情。和露丝在一起时，每次他起身离开，都心如刀绞；但一走上漆黑的街道，他便箭步如飞，为的是路上尽量少花时间，好赶回家看书。最难办到的是合上代数课本或物理课本，推开笔记本和铅笔，闭上疲倦的眼睛睡觉。一想到要停止生活，即便只停短短的一段时间，他也感到难过。此时他唯一的安慰是：闹钟被上到了五个钟点后的位置。不管怎样，他只损失五个钟点，到时候丁零零的闹钟声就会把他从无知无觉的境况中惊醒，将又一个由十九个小时组成的辉煌日子呈现在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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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有机会市场在她家里跟她会面，因为摩斯太太正在那里进行她那招待客人的活动。他在哪里碰到的高贵人物，不多久前还是他一心仰慕的对象，如今可叫他厌烦了。他们不再高贵了。由于生活艰苦，灰心失望，专心工作，他情绪紧张，脾气急躁，于是这班人的谈话使他冒火。他的自负未始没有正当的理由，他那看过的书本上那些思想家的头脑，来衡量他们的狭隘的头脑。他在罗丝家里，除了考德威尔教授以外，没有碰到一个思想博大精深的人，可是他在那里只碰到过一次考德威尔。说到旁人，那可全是帮笨蛋、饭桶，浅薄无知而又见解独断。叫他吃惊的正是他们的无知。他们到底怎么啦？他们把受到的教育搁在哪儿呀？他们所接触到的书本，也就是他所接触到的那些。他们怎么会从书本上没有学到一点儿东西呢？他知道世间的确有博大精深的人，有见解深刻而明白事理的思想家。他从书本上找到了证据，这些书本教育了他，使他超出了摩斯家的水平。他还知道，世间找得到比摩斯家那个圈子里的人更高明的有才智之士。他看过描写上流社会的英国小说，从中看到了几眼男男女女讨论政治和哲学的情景。他还在书本中看到了大都市里的沙龙，这甚至在美国也有，艺术界和思想界的人士在那里汇聚。过去，他真傻，竟然以为凡是工人阶级以上的衣冠楚楚的人士全是智力过人、富有审美能力的。他原以为，教养和硬领是分不开的，他还受了蒙骗，以为受了大学教育就等于学术精通。啊，他要奋斗下去，一步步往上爬。他要带着罗丝一起前进。她是他心爱的人，他深信随便到哪里，她总会出人头地。他明白自己被早年的环境绊住了脚，如今他也看出，她也被环境拖累。她一直没有发展的机会。她父亲书架上的书本、墙上挂的油画、钢琴上弹出的乐曲——这一切大不了是那些华而不实的空排场。说到真正的文学、真正的绘画、真正的音乐，摩斯家和他们的同类可一窍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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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不是个专门家，”他在露丝面前替自己辩护道。“我也不想成为一个专门家。专门学科太多了，任何人毕其一生也学不了它们的十分之一。我所应该追求的是一般知识。如果我需要专门家帮助，我可以去查阅他们的书嘛。”“那可跟你自己掌握不一样啊，”她不同意他的看法。“可是没必要掌握啊。我们可以从专门家的工作里得到益处。他们的作用就在这儿。我进门的时候，看到烟囱工在工作。他们就是一些专门家，他们把活干完了，你家就可以舒舒服服地有干净的烟囱了，而你并没有必要去了解烟囱的结构。”“我看这未免太牵强附会了。”她好奇地看着他，他感受到在她那专注的目光和神态之中都带有一分责怪之意。可是他确信自己的立论是正确的。“一切对一般性问题进行思考的思想家，事实上世界上最伟大的思想家，都得依靠专门家。赫伯特·斯宾塞就是这样的。他对成千上万个研究者的发现进行概括，如果他亲自动手做他们的工作，他就得活上一千次。达尔文也一样。花匠和家畜饲养家的一切知识都给了他很大帮助。”“你是对的，马丁，”奥尔奈说道。“你知道自己的目标，而露丝则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一生要追求什么。”“——啊，对了，”奥尔奈没等她出口反对就抢在前面说，“我知道你把这个叫做一般文化修养。如果你只是为了提高一般文化修养，那你学什么都成。你可以学法语，也可以学德语，也可以两样都不学而去学世界语，反正你总能得到一种文化修养的品性。为了同一个目的你也可以去学希腊文或者拉丁文，虽然对你毫无用处。不过这也算是文化修养嘛。啊，露丝学过萨克逊语，还相当精通，那是两年前的事了，如今她只记得这么一句： ‘Whan that sweet Aprile with his chowers soote’——原句是不是这样的？“反正你从这里也能得到某种文化修养的品性，”他又抢在她前面笑着说。“我知道，我们是同班生。”“可是你把文化修养说成是达到某种目标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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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呀，饶恕我的一切吧!”她觉得无法挣扎了，就说道。那个矮小的汉子嘴里还嘟囔着什么，摆弄着铁器。那支蜡烛，她曾经借着烛光阅读充满忧虑、欺诈、悲伤和罪恶的人生之书的，闪了一下比任何时候都明亮的光芒，为她照亮了原来在黑暗中的一切，就毕剥一声，昏暗下去，永远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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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仿佛觉得懒洋洋地漂浮在一片梦幻的大海上，沐浴在五彩缤纷的光辉之中。那是什么？好像是座灯塔；可它在他的脑子里，它发出明亮而闪烁的白光。它的闪烁越来越快。他听到一阵长时间的轰隆声，似乎他正顺着一段深不见底的楼梯摔了下去。落到楼梯底下，他陷入黑暗之中，这便是他最后的意识。他掉进了黑暗。接着，他便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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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丁并不觉得好笑，也没有气得咬牙切齿。这些笑话对他产生的效果是深深的悲哀。爱情是他内心世界的顶峰，现在已经崩溃了，相比之下，他心目中的杂志和亲爱的公众全部都崩溃殆尽也微不足道了。布里森登关于杂志的判断完全是正确的，马丁自己枉费了好几年的心血才明白过来。杂志界的情况和布里森登说的完全一样，甚至更遭。他自我安慰说，他已经“唱完“了”。他把自己的马车栓在一颗星星上，结果摔进一片瘟疫滋生的沼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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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泡像小小的气球一样升起，跳跃着，擦着他的面颊和眼睛。然后是痛苦和窒息。这种痛苦还不是死亡，这想法从他逐渐衰微的意识里摇曳了出来。死亡是没有痛苦的。这事生命，这种可怕的窒息是生命的痛楚，是生命所能给他的最后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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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歌已经唱完，我已把诗琴收起。歌声与歌唱转瞬即逝，如笼在紫苜蓿上的轻灵而飘渺的影子。我的歌已经唱完，我已把诗琴收起。我曾歌唱如早起的画眉，鸣啭在露湿的灌木丛里。可此刻我已经喑哑无语，如一只唱厌倦了的红雀，因为我喉里再没有歌曲，我已度尽我歌唱的日子。我的歌已经唱完，我已把诗琴收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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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布里森登永远是个谜。他一脸苦行僧相，体质也越来越弱，可他却是个毫不讳言的酒色之徒。他不畏惧死，对种种生活方式都辛辣尖刻，愤世嫉俗，但是他虽然快要死去，却仍然热爱生命，丝毫不放。一种药活下去、要快活地活下去的狂热攫住了他。他要”在我所从来的宇宙尘埃的空间里玩个够。“他有一次这麼说。为了追求新的刺激和感受，他玩过毒品，做过许多古怪的事。他还告诉马丁他曾经三天不喝水。那是自愿的，为了要体验极端的口渴解除时的奇妙的欢乐。马丁从来不知道他是什麼人，从哪儿来。他是个没有过去的人；他的未来是即将出现的坟墓；而他的现在就是生活里这苦涩的狂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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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就是娇，娇娇滴滴地说些从别人那里听来的道德信条，害怕生活。她们会爱你，马丁，但是她们会更爱她们那些琐碎的道德信条。你需要的是痛快淋漓不受压抑的生活，是伟大的自由的灵魂，是绚烂的蝴蝶，而不是灰色的小飞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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