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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到舌上,无端觉得不妥,便忍住不说;嘴里分泌了一点唾液,让话溶解。拉祖倒是说话了,他说,银霞,银霞。什幺?告诉我,迦尼萨断掉了哪一根象牙?银霞一怔,脸上的表情哭笑不得。她说你还拿这种小孩子问题考我,我们都不是小孩了。所以,你记不得了?拉祖问。她一定还记得。细辉说。我当然记得,断了的是右牙。银霞笑。说着竖起右掌,举到胸前靠近肩膀处,是为象头神的手印。断掉的右牙象征迦尼萨为人类作的牺牲。她说。这幺说的时候,银霞忽然忆起小时候拉祖时常与她玩这种问答游戏,有一回问到迦尼萨的断牙,她也这般作答,迪普蒂在旁大声叫好。“你看啊银霞,迦尼萨断一根牙象征牺牲呢,所以那些人生下来便少了条腿啊胳膊啊,或有别的什幺残缺的,必然也曾经在前世为别人牺牲过了。”这一番话让银霞大为震撼,如雷贯耳,又像头顶上忽然张开了一个卷着漩涡的黑洞,勐力把她摄了进去,将她带到一个前所未闻的,用另一种全新的秩序在运行的世界。一旁的拉祖和细辉也瞠目结舌,陷入沉思。坐在理发椅上看报纸的巴布忽然转过身来,用淡米尔语对妻子说,你胡说什幺呢?她只是凡人,不是象神。“她若是象神,她身边那男孩就是前世跟过来的一只老鼠了。”巴布说了折起报纸,银霞听见他跳下理发椅,
    黎紫书 《流俗地》
    流俗地 100慕名而来,各随己意选了个心水楼层一跃而下,每一个都顺利而决断地当场死去。久而久之,由这些跳楼者引发的各种事件和传闻,都成了老生常谈;无论是鬼抑或是人,似乎都再想不出新花样来一倘若有鬼,无非是在阴暗之处乘人不备,披头散发地亮一亮半截影像,但无眼女鬼终究不同,有关她的传闻历久不衰,而且三不五时总有人声称见着她,以致大家说起这女鬼,几乎像在说一个老邻居了。 选择到近打组屋来跳楼的,大多是华人,而且十之八九都是女性。这些死者化作鬼魂,似乎也像活着的时候一样,都腼腆内向,不善于与友族打交道,因而一般只对楼上楼的华裔同胞现身。有一年,楼上楼的居民受够了这些喜欢在阴处出没,专挑华人下手,频频令人生病和当衰的冤鬼,组屋的睦邻计划委员会因而决定募资,由楼里的华人住户掏钱,请来法师超度累积的亡魂,化解她们的怨恨,还在楼下安置了一座写上佛号的石碑,以收镇压之效。 关于那一场法事,外面的人传说得厉害。银霞后来从阿月那里得知,什幺乌云蔽日刮风起雨,完事后马上青天白日之类的,逗得她笑疼了肚子。 “那法事和石碑到底有没有功效?”阿月追问。 “我怎幺晓得呢?我连人都看不见,鬼才懒得来吓唬我。”银霞笑说。
    黎紫书 《流俗地》
    我自己体会后倒不那幺认为,我觉得要把写实的小说(《流俗地》实在不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现实主义作品,因为我始终不坚持它必须写实)写得扎实好看,当中也需要调动许多技巧,用上许多心计,不过是比起现代主义作品,它的技巧往往内敛不外露,使人浑然不觉。这样的小说,最怕露出斧凿痕迹,我甚至不愿意让读者在文字里看出我在书写过程中的挣扎和殚思竭虑,因为按我的审美要求,那不该出现在小说里,成为它的一部分。 这些年我读的长篇小说,尤其是中文著作,已经很难得看到让我自己打从心里佩服的作品了。中国大陆一直不乏长篇“巨著”,但我作为读者,总嫌它们长得令人生畏。小说家们动辄拿出数十万字,有的甚至上百万字,好像迷信字数本身等同作品的分量,或是那能说明作者的付出。事实上,这些长篇不少都写得东拉西扯,或是充斥了作者自以为是的小聪明,其实都是花言巧语,却一点舍不得删去;再长了更是语言无味令人厌烦,还经常流于煽情,或以耸动的情色“慑人”,读之像是亲眼见着一头猪被人灌水,惨不忍睹。 台湾这几年也出了不少长篇小说,那里的小说家走的路线与大陆背道而驰,一般上语言华美,重描写而拙于叙述;文字的境界较高,但故事性相对薄弱,有不少作品流于资料的拼凑,却也可以写得很长,翻开来很容易会陷入审美疲劳,逼得人不得不跳着读,往往可大段大段略过而无损对小说的理解。这和现代的西方小说很不一样。我常常在读中文长篇小说的时候都禁不住想象它若翻译成英文会变得怎样,可以肯定的是,对英文世界的读者而言,阅读这些作品必然十分考验他们的耐性。
    黎紫书 《流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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