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贝尔贝格提出倡议,希望我们真正去听一下希特勒所说的话——了解一下纳粹主义是或声称是的那种文化革命;了解一下纳粹主义过去是、现在仍然是的那种精神灾难。西贝尔贝格所说的希特勒并非仅仅指真实历史上的那个恶魔,那个造成上千万死难者的恶魔。他要我们关注的是希特勒死后不灭的希特勒-物质,一种现代文化中出现的幽灵,弥漫于现在并重构过去的一种变化多端的恶之原则。西贝尔贝格的片子提及了人们熟悉的系谱,真实的和象征的都有,从浪漫主义到希特勒、从瓦格纳到希特勒、从卡利加里到希特勒、从庸俗作品到希特勒。在夸大的悲痛中,他坚持一些新关系的确定:从希特勒到色情、从希特勒到联邦共和国的没有灵魂的消费社会、从希特勒到德意志民主共和国无礼的强制性高压统治。在如此处理希特勒的过程中,有某种道理,同时也有些令人感到牵强的地方。不错,希特勒是玷污了浪漫主义和瓦格纳,希特勒的幽灵回过头去在十九世纪德国文化的许多地方徘徊。(顺便一提,斯大林的幽灵倒没有跑到十九世纪俄国文化中徘徊。)但是,说希特勒促成了现代的、后希特勒易变的消费社会,这就不符合实情了。纳粹上台的时候,这样的消费社会早已出现。确实,与西贝尔贝格做法不同,希特勒从长远的角度看是一个不相干的因素,他企图阻止历史的进程;是共产主义,而非法西斯主义最终在欧洲至关重要,这些都可以提出来讨论。西贝尔贝格断言,德意志民主共和国就像一个纳粹国家。这倒更有道理,尽管他因此受到西德左翼势力的抨击;如同大多数在共产主义政权国家长大成人然后移居资产阶级-民主政权国家的知识分子一样,他对左翼显然不抱虔诚的态度。同样可以讨论的是,西贝尔贝格过分地简化了其作为道德家的使命,以至于像曼一样,将德国精神的历史等同于浪漫主义历史。
    苏珊·桑塔格 《土星照命》
    阿尔托在不同时期,先后追随了所有三条游客最多的从西方高雅文化到“别样的文明”的想象之路。首先来的是一战刚结束体现在黑塞(21)、雷内·多马尔(22)和超现实主义作品中的所谓东方转向。其次是对西方过去被压抑住的部分——异教的精神或完全是神奇的传统——所产生的兴趣。第三是对所谓原始民族生活的发现。把东方以及西方古老的摒弃社会道德规范的、超自然的传统,还有异国情调的前文字部落的原始共产主义结合到一起的是,无论空间上还是时间上,它们均在别处。这三条路均代表了往昔的价值。尽管墨西哥的塔拉乌马拉印第安人今天依然存在,然而,一九三六年阿尔托前去访问的时候,他们的幸存便已经不合时宜了;他们所代表的种种价值属于过去,一如阿尔托一九三三年在创作历史小说《黑利阿加巴卢斯》(Heliogabalus)(23)时所研究的古代近东神秘宗教的价值一样。“别样的文明”的三个版本都见证了对一种建立在公开的宗教主题和对世俗社会的逃离之上的社会的同样寻求。…这种怀旧常常是兼收并蓄,以至于根本不可能找到其历史位置的,是现代主义感受力在最近数十年间似乎变得越来越可疑的一个层面。从根本上讲,这是殖民主义观念的一种美化;是对非白人文化在想象中的剥削,其道德生活被大大地简化,智慧则被掠夺并受到嘲讽。对这一批评,尚无令人信服的回应。但是,针对另一种批评倒可以回应,即“别样的文明”的追寻认为可以获得对历史的精确了解。这种追寻从来就不追求这样的了解。其他文明是被用作样板,它们能够作为想象的刺激物,完全是因为他们是不可接近的。
    苏珊·桑塔格 《土星照命》
    对自我的回忆即是对一个地方的回忆,这样的回忆涉及他自己在该地是如何为自己找到位置,又是如何在它周围找到方向感的。在城市里没有方向感,这不是一件有趣的事情。”他那本尚无译本的《世纪之交的柏林童年》(A Berlin Childhood Around the Turn of the Century)这样开头,“但在一座城市里迷路,正如人在森林里迷路一样,是需要实践的。……生活中,我很晚才学会这门艺术:它实现了我的梦想,这些梦想最初的痕迹就是我在练习本上乱涂乱画的迷宫。”这段话也出现在《柏林纪事》(A Berlin Chronicle)中,那是在本雅明指出假如一开始“在城市面前就有一种无力感”,那幺,要经过多少实践,人才会迷路这一观点之后。他的目标是成为一个知道如何迷路的合格的街道路牌读者,而且能借助想象的地图,确定自己的方位。…地图与草图、记忆与梦境、迷宫与拱廊、远景与全景的隐喻不断出现,引发了对某种生活,同样对城市的某种想象。本雅明写道:巴黎“教会了我迷路的艺术”。城市的真实本质的展示不是在柏林,而是在巴黎,这是他在整个魏玛时期常呆的地方,从一九三三年起,他就是一个生活在巴黎的难民,一直呆到一九四〇年企图逃离巴黎时的自杀为止——更确切地说,这是超现实主义叙述作品(布勒东的《娜佳》,阿拉贡(8)的《巴黎的乡巴佬》)重构的巴黎。用这些隐喻,他是在提出一个总的关于方位的问题,并且在建立关于困难和复杂性的一种标准。
    苏珊·桑塔格 《土星照命》
    在全世界范围,尤其是美国、英国、法国、日本、斯堪的纳维亚国家、荷兰和德国,所有色情文学、电影和精巧的小玩意儿中,党卫军都已成为性冒险的所指对象。离经叛道的性意象大都已经被置于纳粹主义的标志下。皮靴、皮件、铁链、胸前挂的闪亮的铁十字勋章,卐字符,还有肉钩(31)和重型摩托车,已经成为色情主义秘密的、最值钱的装备。在性商店,在浴室,在皮装酒吧,在妓院,人们正在掏出自己的家伙。但是,为什幺?为什幺纳粹德国这个性压抑的社会竟会变得色情?一个迫害同性恋的政权反倒成为激发起男同性恋欲望的地方?法西斯主义头目本身对性隐喻非常偏爱,这是原因之一。希特勒像尼采和瓦格纳一样,认为领导就是对“阴性的”群众的性征服,就是强奸。(《意志的胜利》中群众脸上是一种极度欢愉的表情;领袖使人群达到性高潮。)左翼运动在意象上倾向于单性和无性。右翼运动不管它们造成的是多幺清教徒式的、压抑的现实,它们都有一个色情的外表。当然,纳粹主义比共产主义来得“性感”(这不是纳粹的功劳,而是显示了性幻象的性质和局限)。当然,大多数因党卫军制服而感到激动的人并非是在赞同纳粹的行径,如果说他们真的对纳粹的所作所为略知一二的话。然而,他们内心却涌动着有力的、不断高涨的性的感觉,即通常所谓的施虐-受虐狂心理,这种心理使得扮演纳粹主义者的角色看上去是色情的。在同性恋和异性恋中能够找到这种受虐-施虐幻想和实践,尽管是在男同性恋当中,纳粹的色情化最为明显。施虐-受虐而非乱交群交是过去几年里的一大性秘密。施虐-受虐狂与法西斯主义之间有着天然的联系。正如热内(32)所说,“法西斯主义是一出戏。”施虐-受虐狂的性也是:参与施虐-受虐即意味着参加一出性戏演出,也即性的舞台演出。施虐-受虐性欲狂老手是演员,也是服装和编舞行家,他们演这出戏,因为普通人是禁止的,所以,戏便显得格外叫人兴奋。施虐-受虐狂对于性来讲就如战争对于平民生活一样:都...
    苏珊·桑塔格 《土星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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