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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实在话,我今天不得不承认,在群众最初爆发出来的情绪中确实有一些吸引人的崇高之处,甚至有使人难以摆脱的诱人之处。尽管我非常憎恶战争,但我今天仍然不愿在我一生的回忆中省略掉那次战争的最初几天。当然,成千上万的人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受:他们觉得自己都属于一个整体——要是他们在和平时期有这种感受就好了。一座有两百万人口的城市,一个几乎有五千万人口的国家,觉得自己在那个时刻就是世界的历史,觉得他们共同经历着一个一去不复返的时刻,并且觉得每个人都受到召唤,要把渺小的“自我”融化到那火热的集体中去,以便在其中克服各种私心。所有那些在地位、语言、阶级和宗教信仰上的差别都被那种短暂的团结一致的狂热感情所淹没。不相识的人在大街上互相攀谈;多年来互相回避的人在握手;人们到处看到精神焕发的面容;每个人都经历着一个提高“自我”的过程;每个人都不再是以前那个孤立的人,而是群众的一分子;每个人都是人民,是人民中的一员;每一个平时不受尊敬的人都得到了重视。一个邮局的小职员——他平时就是从早到晚分拣信件,从星期一分拣到星期六,从不间断——,或者一个抄写员、一个鞋匠,突然之间在自己的生活中有了另一种富有浪漫色彩的机遇:他将来有可能成为英雄。而且妇女们已经在向每一个穿军装的人表示庆贺;那些留在后方的人已提前怀着崇敬的心情用这个富有浪漫色彩的名称——“英雄”和每一个穿军装的人打招呼。他们都承认有一种莫名的力量使自己脱离了原来生活的轨道。纵然是母亲们的悲伤、女人们的害怕,在热情洋溢的最初时刻也羞于把这种最自然的感情流露出来。不过,说不定在那种飘飘然的感觉之中还有一种更深、更神秘的力量在起作用呢。那股向人类袭来的惊涛骇浪是那样猛烈、那样突然,以致把人这种动物身上暗藏的无意识的原始欲望和本能都翻腾到表面上来了,那就是弗洛伊德深刻看到的、被他称之为“对文化的厌恶”,即要求冲破这个有法律、有条文的正常世界,要求放纵最古老的...
    《昨日的世界》
    至于当时的所谓“美”文学,更是不敢作如实的描写了,因为美文学是专以表现美学方面的美为己任。在我们之前的若干世纪里,作家们并不怯于提供一幅真实而又广阔的时代文化风貌的画面。我们今天仍然可以在笛福、普雷沃神父、菲尔丁、雷蒂夫·德·拉布列塔尼6的作品中看到那种对情爱的真实情况不加歪曲的描写。可是到了我们那个时代,只允许表现“充满感情”和“高尚”的事,不允许表现使人难堪而又真实的事。因此,人们在 19 世纪的文学中几乎看不到对大城市青年一代的各种危险、困惑、阴暗面的反映。即便有一个作家大胆地提到卖淫,他也必须把它精心美化一番,把女主人公打扮成“茶花女”。所以我们今天面临这样一种特殊情况:当今天的一个年轻人为了要了解上一代和上上一代的青年人是怎样奋斗终生而去翻阅纵然是那个时代的大师们的长篇小说,如狄更斯、萨克雷、戈特弗里德·凯勒、比昂松的作品——托尔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除外,他们身为俄国人是站在欧洲假理想主义的对立面的——这时这个年轻人就会发现,书中描写的尽是一些经过加工的、理想化的、温和适中的事件,因为那个时代的整整一代人由于时代的压力而不能自由表达自己的思想见解。而最能清楚说明这一点的,倒还不是文学本身的这种克制态度,而是那个时代对祖先们的道德观念近乎歇斯底里的迷恋,以及那种今天已难以想象的时代氛围。
    《昨日的世界》
    P33甚至可以坦白地说,当我看到20世纪的儿童比我们当时幸福、自由、独立得多时,我还真有点妒忌呢。当我看到今天的儿童无拘无束和几乎是平等地与自己的老师闲聊时,当我看到他们不像我们似的始终怀着一种隔的惑觉而是毫无畏惧地奔向学校时,当我看到他们可以在学校和在家里坦率地说出自己的愿望和年轻、好奇的心灵中的爱好时,我还总觉得有点难以置信一一他们是自由、独立、自然的人,而在我们那个时候,当我们还未踏进那幢可增的学校大楼以前,我们就得全身紧缩,免得撞上那无形的枷锁。P38青年人的那种朝气、自信、大胆、好奇、欢乐一这一切在我们今天看来都是令人蒸的素质,但在那个一味追求“持重”的时代,却被看做靠不住的表现。P95今天的青年人生活得更丰富,而且在更有意识地度过自己的青春年华。今天的年轻人,从自己的中学、大学走出来时,总是昂着头,带着愉快的面容,兴高采烈,小伙子和姑娘们能相处在一起,在学习中结成自由的无忧无虑的友谊,而没有虚假的羞涩腼腆。他们一起运动、一起游戏、一起滑雪,像古希腊罗马时代似的在游沙池里自由自在地比赛,男女两人乗着小轿车穿过田野,他们像兄弟姐妹似的过着各种各样健康而又无优无虑的生活,没有任何内在和外界的压力。每当我看到这种情景时,我总觉得,我们和他们之间不是相隔四十年而是一千年;当时我们为了表达爱情和接受爱情,总得找个隐蔽的角落。我非常高兴地看到,有利于青年一代的社会风尚的变革有多么巨大!他们在爱情和生活方面重又得到了那么多的自由,并且在这种新自由中身心都变得非常健康!我觉得,自从允许妇女们举止风度可以自由随便以来,她们漂亮多了,走起路来挺胸直腰,眼睛显得更加有神,谈话也不再那样装腔作势。
    《昨日的世界》
    对学校的这种反感非是我个人的一种成见,我记不得在我的同学有谁对这种一成不变的生活不反感的,这种千篇一律的生话压抑、扼杀我们美好的兴趣和志向,使我们百无聊赖。不过,只是到了很久以后我才意识到,对我们青少年的教育采用这样一种冷漠无情的方法,并不是出于国家主管部门的流忽,而是包藏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秘而不宣的既定意图。我们当时面临的世界,或者说,主宰我们命运的世界,将一切理念都集中在追求一个太平盛世的偶像上,这样一个世界不喜欢青年一代,说得更透彻一点,它始终不信任青年一代。对自己有条不素的“进步”和秩序感到沾沾自喜的市民社会宣称,从容不迫和中庸节制是人们在一切生活领域中唯能见成效的品德,所以,任何要把我们引导向前的急躁都应该避免。奥地利是由一位白发苍苍的皇帝统治着和由年迈的大臣们管理着的一个古老的国家,是一个没有雄心壮志的国家,它只希望能防止各种激烈的变革,从而保住自己在欧洲范围内的安然无恙的地位。而年轻人的天性,就是要不断进行迅速、激烈的变革。因此他们也就成了一种令人优虑的因素,这种因素必须尽可能长时间地被排斥在外或者被压制下去。所以国家根本没有打算要使我们学生时代的生活过得愉快。任何一种形式的往上提升,我们都得通过耐心等待才能赢得。
    《昨日的世界》
    年轻的霍夫曼斯塔尔的出现,可以作为心智早熟的伟大奇迹之一,今天和以后将始终为人们所称道。在世界文学中,除了济慈和兰波以外,我不知道还有别的像他这样了不起的天才他在青年时代就能驾驭如此完美无瑕的语言,有如此丰富想象力,即便是极为偶然写成的一行诗,也都诗意盎然。他在十六七岁时就已写下了不朽的诗篇和一种至今尚未有人能够企及的散文,从而使他载入德语发展的不朽史册。他的突然出现并且从一开始就表现出完全的成熟一一这种不寻常的现象在一代人的时间内是绝无仅有的。因而,他的出现简直是一件超乎自然、不可思议的事,使所有那些最早知道他的人无不为之惊叹。赫尔曼・巴尔常常向我讲述他当时是多么惊讶。有一次,赫尔曼巴尔收到投给他主编的刊物的一篇文章,况且就是从维也纳寄出的,文章的作者是他不认识的个名叫“洛里斯”的人一一当时不允许中学生用自己的名字公开发表作品。他在来自世界各地的稿件中还从未收到过这样一件作品:语言是那么典雅而富于想象,内蕴是那么丰富,落笔又是那么婀熟飘逸。这位不相识的“洛里斯”是谁呢,他问自己。他想,这肯定是一位老人,这位老人将自己的见解琢磨了多年并且在神秘的隐居中把语言中最纯正的精华治炼成一种几乎难以摆脱的魔力。这样一位智者,这样一位天オ诗人,就住在同一座城市维也纳,而他却从未听说过!诗句是如此完美、形象,无懈可击,音乐性是如此鲜明。我们还从未听到过一个当年在世的人写出过这样的诗句。我们甚至认为,自歌德以后几乎不可能有这样的诗句。然而比这种无与伦比的形式上的完美一一我至今还未见到在他以后的德语诗歌中有比他更强的人一一更为令人赞叹的是,他对世界的认识。对一个整天坐在课堂里的中学生来说,这种认识想必只能来自神秘的直觉吧。”一个人在十六岁就开始才华横溢一一或者更确切地说,不是开始才华横溢,而是一开始就才华横溢,这样的人势必可以和歌德与莎土比亚并驾齐驱。事实的确如此,霍夫曼斯塔尔的完美日...
    《昨日的世界》
    我在这里如此真实地描述我们在文学方面的早熟,也许会导致这样一种看法:我们是一群特殊的神童,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在当时维也纳的十几所邻近的中学里,同样可以看到这种对文学的狂热和文学上早熟的现象。这也不可能是一种偶然现象。这是由一种特别幸运的氛围造成的一这座城市的艺术沃土、不以政治为核心的时代、新旧两个世纪交替之时出现的思想和文学新动向所开创的突飞猛进的局面一一是这样一种特别幸运的氛围和我们内在的创作意志有机地联系了起来。而这样一种创作意志必然会在我们当时的年龄阶段产生。每一个年轻人在他的青春期总有一种诗兴或者有一股想写诗的冲动,虽然在大多数情况下只不过是心灵中泛起的细微涟漪。青年人能把自己当时的这种爱好保持到青年时代以后,极为少见,因为这种爱好本身也只不过是青春焕发的表现而已。后来,我们课堂里的五位演员没有一个是真正登上舞台成为演员的。在《潘神》和《艺术之页》上留过名的那几个诗人,也在锋芒初露之后当上了庸庸碌碌的律师和官员,也许他们今天会对自己当年的雄心壮志,优伤地或者自嘲地付之一笑呢。我是所有那些人中间唯在自己身上一直保持创作热情的人,并使这种热情成为我一生的意义之所在与核心。不过,我今天仍然以感激的心情怀念着那些同窗!他们曾给予我多少帮助呀!那种热烈的讨论、那种你追我赶的劲头、那种相互的表扬与批评,曾是怎样早早地锻炼了我的手和脑筋,使我对精神世界的视野变得更远更广。我们大家曾是怎样轻松偷快地摆脱学校的无聊和单调的呀!今天,每当我听到舒伯特的那首不朽之歌:“你,迷人的艺术,总是在那无比空虚的时刻,让我们沉醉在一个更美好的世界。”这时,那些往事又会历历在目:我仿佛看见我们耷拉着双肩坐在可怜的冷板凳上,然后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兴奋地闪动着炯炯发亮的眼睛,评论和朗诵着诗歌,兴致之高早已把狭隘的小天地忘得一干二净,真的“沉醉在一个更美好的世界”。
    《昨日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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