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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婚礼是在一个法官杂乱的书房里举行的。只有斯通纳和伊迪丝出席了仪式。法官的妻子,一个头发灰白凌乱、总是愁眉苦脸的女人,举行仪式时还在厨房里干着活儿,仪式结束时走出来,只在文件上签了个名,权当见证人。那是一个寒冷凄凉的下午。日期是1941年12月12日。 结婚前五天,日本轰炸了珍珠港。斯通纳怀着以前从未有过的五味杂陈的心情看着婚礼。跟许多从那个时代过来的人一样,他被某种自己心想只能称之为麻木的情绪紧紧抓着,虽然他知道这种感觉里混和着各种如此深沉、强烈的感情,乃至都不便承认,因为它们其实并不能互相共生。他觉得这是一种公共悲剧的力量,一种恐怖,一种仇恨,简直如此无所不在,连私人悲剧和个体不幸都被转移成另一种存在状态,而且被那种宏大强化了,这一切都在这种宏大中发生,感觉就像一个孤独的坟墓带来的冲击力可能会被周围巨大的荒凉衬托得更加突出。他怀着几乎不带个人感情色彩的怜悯,看着这场伤感的小小的结婚仪式,而且奇怪地被女儿脸上那消极、漠然的美,被这个年轻人脸上闷闷不乐的绝望打动了。仪式结束后,两个年轻人愉快地爬进弗莱家那辆小小的敞篷车,前往圣路易斯,他们还要去那里拜见另一对父母,然后住下来。斯通纳看着他们驱车离开家,仍然觉得女儿是那个曾经在某个已然遥远的房间,坐在自己身边的小女孩,面带庄重的愉快表情看着他,仍然觉得是一个早就死去的可爱小孩。 结婚两个月后,爱德华・弗莱应征入伍。格蕾斯决定继续留在圣路易斯,直到孩子出生。不到六个月,弗莱在一个太平洋小岛的海滩上牺牲,作为许多新兵中的一员,他被派去誓死阻止日本人的进攻。1942年六月,格蕾斯的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她以孩子父亲,孩子从未见过、也不会去爱的父亲的名字取了名。
    《史托納》
    战争的那几年完全模糊不清了,斯通纳简直就像穿过一场无比猛烈、几乎无法忍受的暴风雨般走过这几年,他耷拉着脑袋,下巴紧锁,脑子里只想着下一步,下一步,下一步。然而,即便他拿出全部坚忍的耐力和坚韧的行动,度过几天、几星期,自己的分裂仍然很严重。他的一部分在对日常消耗的本能恐惧中,以及毁灭和不可阻挡地袭击头脑和心灵的死亡的泛滥中畏缩着。他再次看到教师队伍消耗殆尽,看到教室空空荡荡,没有了年轻人,看到各种焦虑不安的表情,出现在行动仍然滞后的那些人的脸上,从那些表情中看到心灵在慢慢死亡,看到情感与牵挂的痛苦损耗。 然而,斯通纳的另外一部分被剧烈地拽向那场他畏缩的大屠杀。他发现内心有种自己以前还不知道的施暴能力:他渴望卷进去,他想品尝死亡的滋味,毁灭的苦涩快感,流血的感觉。他既感觉可耻,又感觉自豪。在这两者之上则是苦涩的失望,对自己,对这个时代和让他变得如此的环境。一个星期接一个星期,一个月又个月,死者的名字在他面前滚滚而来。有时,它们仅仅是些名字,在他的记忆中好像来自遥远的过去;有时他会想起一张脸与某个名字相配;有时他会想起一个声音,一句话。 经历过这一切后,他继续教书、研究,虽然有时感觉徒劳地弓起脊背顶着逼迫而来的暴风雨,像杯子般无用地圈住手,保护着自己最后一根可怜的火柴发出的昏暗的光。
    《史托納》
    他感觉已经从一次漫长的睡眠中苏醒过来。整个人焕然一新。这是晚春或者初夏一一从各种东西的样子看,更可能是初夏。后院的那棵大榆树的叶子染上了绚丽和光泽,投下的影子有种他熟悉的幽深的冰凉感。空气里有一种厚实,有种沉甸甸,挤着青草、树叶和鲜花甜丝丝的香气,混合着、保持着,让它们悬浮在空中。他又深深地呼了口气,听到自己呼吸的刮擦声。他感觉夏季甜丝丝的味道聚集在肺里。从刚才那次呼吸中他又感觉到自己身体深处什么地方出现了一丝移动,这丝移动阻止了某种东西,把他的头脑给固定住,这样头就不能动了。接着它又过去了,他想,就是这种感觉。 他想到应该喊一下伊迪丝,接着他又知道自己不会喊她。死亡都是自私的,他想,它们像孩子那样,要的是属于自己的那个时刻。 他又开始呼吸了,但是体内有些异样,他说不上来。他感觉自己在等待着什么,等待着某种顿悟,但是他好像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有的是时间。……你还期望什么呢?他又想 一种愉悦感油然而生,好像起于一丝夏季的微风。他模模糊糊回想起自己曾念念不忘失败——好像它有多重要。此刻在他看来,这些想法太平庸了,太不重要了,与他曾经度过的生活相比太没有价值了。影影幢幢的鬼魂开始在他的意识边缘聚集,他看不见它们,但知道它们在那里,正在聚积力量进攻某种他看不见听不着、可以感知到的东西。他正在靠近它们,他知道。但是,没有必要匆忙。如果他愿意,可以不理它们。他有的是时间。 一种柔软感缠在他身上,一种倦怠感爬上他的四肢。一种有关自己的身份感猛然袭来,他感觉到了这个东西的力量,他就是自己,他知道自己曾经是什么样的人。 他转过头,床头桌上堆满了好长时间没有碰过的书。他伸手抚弄了会儿这些书。他很惊讶自己的手指竟那么纤细,很惊奇活动手指时关节的连接竟那么精致复杂。他又感觉到手指内部的那股力量了,任由手指从凌乱的桌面上拉过一本书。这是他要...
    《史托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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