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阿特丽斯·怀特至死都没有泄露这个秘密。塞耶斯用她独特的方式向她表达感谢:在其1935年的小说《校友聚会惊魂夜》(Gaudy Night)中,用比阿特丽斯的本名“比阿特丽斯·威尔逊”给一位出场不多但令人钦佩的年轻女孩命名。这位年轻女孩不愿意听从母亲的意见去找个丈夫作为依靠,只想成为一名机械师(“我不想要一个丈夫……我更想要辆摩托车”)。就像布莱尔向H. D. 伸出援手一样,比阿特丽斯的善意举动极大地抚慰着失望的塞耶斯,毕竟,比尔·怀特逃离之迅速敏捷比起塞西尔·格瑞来也是不遑多让。(这边塞耶斯肚子里的孩子还没出生,比尔·怀特就已经有了新欢。不过这对塞耶斯的影响不大:“我从没对他有过什么期盼,只当作人生中的一段插曲罢了。”)比阿特丽斯对丈夫情人的态度不符合世俗常理,但她并不是特意要特立独行的,这一点和H. D. 接受弗洛伦斯·法拉斯、阿拉贝拉·约克的出发点不同。比阿特丽斯大度接纳塞耶斯并非因为她拒绝受社会道德观念束缚,反而其实是受其驱使:或许是心疼女儿瓦莱丽,父母离婚会让她蒙受耻辱(而且她清楚离婚后比尔不会再为女儿提供经济支持);或许也因为同情这个和曾经的她一样被这个男人的花言巧语所迷惑的女孩。比阿特丽斯接受了糟糕的局面,并尽全力弥补。塞耶斯后来在小说中写道:“在所有的犯罪动机中,侦探小说最少提及的‘体面’反而是最为强而有力的,会推动一系列的犯罪行为:从谋杀到各种最奇特、最匪夷所思的反常举动。”“体面”一词推动着比阿特丽斯咽下所有的苦闷来安排好一切,也令塞耶斯的心灵因向公司、父母编造谎言而备受啮噬。对于孩子、她自己,未来该何去何从,必须有所决断。就连身边好友也只有在1957年塞耶斯突然离世时才发现她有一个儿子。在人生中,她只有某次在火车上向一位陌生人提起过这件事。当时,这位萍水相逢的女人刚刚离婚,带着十岁大的孩子,向塞耶斯倾诉自己的遭遇。因为这个秘密被隐藏得如此之深,后人很难...
    弗朗西斯卡·韦德 《女性如何书写历史》
    在当时,女性有途径获取知识仍会引起社会不安,简·哈里森在剑桥大学古典学的存在因此是对现状的挑战。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这期间,掌握希腊语是社会阶级的一种标志,在公立学校中,只有那些被期望将来获取有权力名望的职位的男孩才有学习希腊语的机会。正因如此,古典学成了不容女性和工薪阶级踏足的知识领域,这也标志着他们被权力体系驱逐。“我愿献出十年生命以掌握希腊语,”克拉丽莎·达洛维自言自语道,她是弗吉尼亚·伍尔夫首部小说《远航》中的人物,作为一位上层阶级的妻子,她一心只想接受教育。随着女性教育逐渐普遍化,对女性而言“掌握希腊语”的象征意义远远超过拥有可以记诵语法和单词的良好记忆力。学习一门古代语言不仅提出挑战、带来乐趣,更是郑重宣布:女性在智识方面同样占有一席之地。哈里森在论文《科学仪式的渴望》中写道:“不抱任何其他目的而学习一门已经‘消亡’的语言可谓趣味无穷,单词之美丽,句法构成之严密,无不令人心醉神迷……第一次在脑海中重新搭建历史过往,令人欣喜无限。”长久以来,女性所能接受的教育无外乎妻子、母亲需要的实用技能。现在能够出于单纯的喜好选择一门学科,几乎称得上是令人大喜过望的突破性举动。哈里森相信“学习的自由”是“每一个人生来被赋予的权利”,所谓某一领域“不适宜女性”学习的言论让她愤懑。幼年时期,一位姨母曾将她的希腊语法书没收,“刻薄地”提醒她,等她有了“自己的房子”以后根本用不着这些。这段回忆让哈里森始终无法忘怀:“就因为她只是一个小女孩,她就应该永远待在房子里做些分内之事。学习殿堂的大门关闭之时,她清晰地听见了哐当的声音。”这扇关闭的大门在《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中也能找到呼应:门房没收了钥匙,剑桥大学图书馆的大门在伍尔夫面前缓缓闭上。伍尔夫在论文中将“家”—一个将女性利益放置于次要地位的地方—所要求的使人感到腻烦的屈从性转变为对全新居住空间乃至全新生活的期盼,在新环境中,女性的学术...
    弗朗西斯卡·韦德 《女性如何书写历史》
    塞耶斯为哈丽雅特·文的未来认真思索了几年时间。和H. D. 一样,如果没有将梅克伦堡广场期间和之后所遭受的痛苦诉诸文字,她就无法真正释怀。这段经历教会她不要将自身价值依附于任何人。她终其一生都在强调从事职业的重要性,只有“找到一份值得付出的工作,兢兢业业地将它完成”,才能得到真正的“灵魂、精神和身体上的满足”。她对职业的重视与以下观点紧密相连:她坚定相信,“应该将女性作为人来对待,而不是以女性这一性别为桎梏来限定她们所能踏足的领域”。塞耶斯在论文《是人非人》(收入1946年作品集《和寡集》[Unpopular Opinions])中描述主角具有“伟大的、真正的双性同体的灵魂”。这一说法与伍尔夫《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H. D. 在《让我活下去》中从伍尔夫那里引用的内容遥相呼应:“每个人体内都占据着男性和女性两种力量。当这两种力量在身体内部和谐共处、灵魂契合之时,人就能达到一种稳定、自洽的状态。”将女性从智识领域驱逐荒谬且极不合理,塞耶斯和伍尔夫、H. D. 一样,都很清楚这一点。在她们生活的时代,社会依旧拒绝女性力量,认为女性的需求和欲望不同于男性,并据此对女性施加期望。而这些女性在她们各自的人生、作品中,试图在这样的社会中找到所期盼的生活方式。“女性到底想要什么?”塞耶斯曾在另一篇论文中回应这一问题:“我不确定女性作为一个群体有什么一致的特别需求。但是我想,尊敬的男士们,和你们一样作为人,女性想要的和你们并没有本质区别:有趣的职业,享受乐趣的合理自由,情感寄托。”无论是作品风格还是本人性格,多萝西·L. 塞耶斯和H. D. 都可谓大相径庭。但是,除了共同的住所以及都认识约翰·库诺斯这些共同点之外,两人之间有着更深层次的联结。塞耶斯提出社会缺乏那些“情感细腻且头脑睿智的不幸女性”的生存空间,H. D. 在《让我活下去》中借茱莉亚之口说出“我想生活在两个维度”,这两种观点在...
    弗朗西斯卡·韦德 《女性如何书写历史》
    在伍尔夫所有小说、政治性文章中,有一个贯穿全部创作的重大议题,那就是打破传统观念,为自我表达提供新的方式。她在小说中饶有兴味地探索人物自身欲望(如希望画画、工作、结婚)与社会期望相矛盾之时所受到的影响;对伍尔夫个体而言,她的人生就是不断摆脱维多利亚时代的社会规则,偏离被这些社会规则所预先设定好的轨迹。她决定在回忆录中探究那些“隐身的存在”一一性别、公众观念、社会地位、其他人和其他人“会怎么想、怎么评价”——是如何从外界对人施以潜移默化的影响,造成他们人格上的撕扯并在他们呈现给外界的形象(伍尔夫称“呈现在世人面前的弗吉尼亚·伍尔夫只是一张编织出来的面具”)和真实的自我之间形成割裂。她在《往事札记》中写道“人的一生不仅仅是他的身体、他说过的话和做过的事;他的人生还与家族、所处时代的思想观念息息相关。”伍尔夫通过回忆录呼吁这样一个世界的到来:在这个世界里,女性可以自由主宰自己的人生,而不需要被迫扮演预先安排好的角色,遵循已成定规的剧本。伍尔夫最终没能写完这本回忆录,如今我们也无从得知她是否有意将其出版。( 留存的手稿约八十页,在她死后于 1976 年出版面世。)但在梅克伦堡广场度过的艰难岁月中,记录这些过往为她提供了极大的乐趣和慰藉。外界局势紧张,伍尔夫在书中搭建了一方“可任神思驰骋的所在”,同时也因此欣慰地感到自己终于像《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中所呼吁的那样,“扼杀房间里的那个天使主妇”,公开坦率地说出“那些被认为不适宜由女性说出口的激情”。这本后印象派的自传本身是一种抵抗,一种书写自我的方式,这种书写方式侧重于内在的、不为人所知的世界,只有这里才是女性长久以来生活的世界。
    弗朗西斯卡·韦德 《女性如何书写历史》
    伍尔夫在其发表于 1924年的著名随笔《小说中的人物》中提出新时代的降临从女主人与仆人之间的关系变化中可见端倪。在维多利亚家庭,仆人只会安静地待在他们特定的角落:但在现代家庭,仆人与主人之间的界线不再那样明确而不可逾越,仆人有时会神态自然地走进客厅,向主人家借阅一份报纸,或是寻求帽子的搭配建议。伍尔夫认可阶级之间的鸿沟正在消辑,但她个人不喜欢被人观察的感觉。她时常幻想过一种“游牧生活”,没有外在物质的束缚,不需要维持家中装饰。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期间,伍尔夫和伦纳德在罗德麦尔村为实现这一愿景迈出了坚实的步伐。伍尔夫利用书籍版税精心打造她可以安心投入写作的生活环境。《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出版后,六个月内卖出了两万两千册。伍尔夫立马用稿费在修士之屋边上盖了间新屋子,这间屋子独立于主建筑,只能从花园进人。然后用剩下的稿费重修了卫生间,装了自来水总管,买了电暖炉和煤油炉,其中煤油炉可以节省人力,被伍尔夫视为将人从家务琐事中解放出来的伟大发明。她欢欣鼓舞地写道:“此时此刻,我最希望能在玻璃容器中做出一顿完美的晚餐,没有难闻的气味,没有不必要的浪费,没有一团乱糟糟的景象:拧开旋钮,有一个温度计。我认为自己更加自由、更加独立,人生不就是为自由而努力吗?我带上印章,可以在这里完全依靠自己生活。”
    弗朗西斯卡·韦德 《女性如何书写历史》
    可是现在梅克伦堡广场44号的这间房子里挤着那么多不相干的人,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引发新的风向。卧室和起居室之间没有任何隔断,私人空间更是无从谈起。要是访客上门,所有一切都会暴露在他人的审视之下。这样的房屋结构让H. D. 觉得没有任何遮蔽,只能任人侵入。她感到房间像是一处“舞台布景”,许多人事来了复去,而她找不到自己在其中的位置。这间布卢姆斯伯里的寄宿屋不再是助她挣脱传统家庭生活桎梏的自由之所。它仅仅是对原本将与阿尔丁顿、他们的孩子共同生活于其中的屋子的一种残酷扭曲。房东太太明显的谴责之意也让她无地自容—有一次空袭来临时,阿尔丁顿和阿拉贝拉穿着睡衣跑到了楼下客厅。她也一定知道,原本就住在广场后面格雷律师学院路上的凯瑟琳·曼斯菲尔德和约翰·米德尔顿·默里,因为未婚同居,被坚决要在自己领域保留体面尊严的房东太太赶出了家门。在楼梯上,每当其他房客从她身边经过时,都会投来探询的目光,为此,她想方设法地避开他们。她不愿成为布卢姆斯伯里寄宿屋居民之间无聊的八卦谈资。但她没有足够的力量去反抗这一切。最后,她把主卧室让给阿尔丁顿和阿拉贝拉,自己则撤退到库诺斯那间狭小的阁楼,像是一种自我毁灭的姿态。她在这里孤身度过漫漫长夜,身上裹着那条初来欧洲途中、坐在甲板上用过的旧毛毯。这似乎是另一个令人震惊的让步。但这时H. D. 已经丧失了全部自信。梅克伦堡广场44号像是“即将倾圮、往她身上压去的四堵墙”
    弗朗西斯卡·韦德 《女性如何书写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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