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我正在位于曼哈顿中心的家中。快到九点时,我感到一种莫名的危险。这种危险也许并不会波及到我,但必然与我有关。就是那种在战争中,或者更确切地说,在一场战斗中会出现的预感,你身上的每一个毛孔似乎都能感觉到子弹或炮弹的迫近,你仔细倾听周遭的动静,对着周围的人大喊:“趴下,快趴下!”然而当时我并没有理会这种预感。我不在越南,也不在那些自二战以来就一直折磨我灵魂的该死的战争中。我在纽约,在九月的一个美妙的早晨。二〇〇一年九月十一日的早晨。但这种奇怪的感觉一直困扰着我。于是我干了一件从未在早上干过的事:我打开了电视。电视没有声音,只有画面。这里能收到约一百个频道,但在每一个频道上,我都看见世贸中心的一座塔楼从八十层开始往上熊熊燃烧,像一根巨大的火柴。是电路短路?是一架驾驶不慎的小型飞机?还是一次有针对性的恐怖行为?正当我呆呆地盯着电视,脑海中不断盘旋着这三个问题时,电视屏幕上出现了一架飞机。一架白色的大型客机。它飞得很低,如轰炸机对着目标一般,朝另一座塔楼直直地扑了过去。我明白了。我是说,我明白了这是一架自杀式袭击的飞机,世贸中心的第一座塔楼一定也遭遇了同样的事情。正当这时,电视的声音响了,一群人撕心裂肺的声音不断地传出来:“天啊!哦,天啊!哦,不,天啊!!!上帝啊,我的上帝啊!!!”白色的飞机一头扎进了第二座塔楼,如同一把插进黄油的刀。
    奥里亚娜·法拉奇 《我不相信神话》
    在那间破败的屋子中,披着一件棕色的羊毛外套,如雕像般一动不动地盘腿坐在蓝白相间垫子上的,正是伊朗的统治者、伊斯兰教的领袖:最神圣、最尊敬的鲁霍拉·霍梅尼阁下。这是一位年迈之人,在他傲慢的外表之下,你能看出他的疏远、脆弱。再加上那份庄严,你会怀疑他真的只有对外宣称的八十岁吗?当然这只是一个大致的估算,因为连他自己也忘记了自己的生日。霍梅尼是我见过的老人中最好看的一位。他的脸像一件巧妙的雕塑,神情专注,深深的皱纹如同斧子开凿的一般,漂亮的鼻子上面是较常人高出许多的前额。他嘴唇很厚,微微噘起,像是在极力控制着内心的欲望。还有那坦率的、紧凑的,具有米开朗基罗风格的胡子。冷酷严厉的眉毛会让人带着焦急的情绪赶紧望向他的眼睛,但你看不见他的眼睛,因为他总是目光低垂,死死盯着地毯,仿佛想告诉我,我并不值得他的任何关注,或者说对我的任何关注都有损他的高贵与尊严。他的确是高贵与庄严的,这点毫无疑问。你无法想象他穿着短裤的样子,无法在他身上找到别的独裁者那样的滑稽与荒谬。相反,你能在他身上看到一种不明缘由的忧郁和悲伤,它们像疾病一样蚕食、折磨着他。然后你震惊地记录下观察他时产生的感觉:一种油然而生的敬意,一种无法解释的亲切感,一种让你自愧不如的巨大魅力。我采访了霍梅尼整整六个小时,没有受到来自他的任何伤害。但在采访之后,录制关于库姆的视频时,这个可怜的老人说了一些愚蠢之极的话。后来他因这个视频指责了我,因为我在视频中谴责他禁锢、蔑视女性。回到旅馆时已是深夜,白天太多的冒险带来的紧张情绪让我难以入眠,也勾起了那场突如其来的婚姻带给我的苦闷。于是我一边等待着黎明的到来,一边翻看着当地的蓝皮书,希望能找到一些凭据来质疑这次婚姻的有效性。然而我越看越发现希望渺茫。“与自己的母亲、姐妹或岳母结婚是有罪的。”关于离婚与解除婚姻的条款上这样说,但我并不是我丈夫的母亲、姐妹或岳母。“与姨母或姑母发生关...
    奥里亚娜·法拉奇 《我不相信神话》
    一九七三年,我采访了巴列维,并在随后的文章中骂他是“狗娘养的”。于是霍梅尼给了我这次采访的机会,认为我会把他写得很好。当然,此次前去采访,我的身份不会是霍梅尼的好朋友。我已经为此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巴尼萨德尔先生说服了伊玛目,让我能够马上得到接见。明天我们将前往圣城库姆。是的,明早八点。我们的会面定在明天下午三点,开车过去需要五到六个小时。我准备好了吗?有合适的服装吗?服装非常重要:我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一个女人,伊玛目还从来没有接受过任何一位女性的采访,此次破例有重大的意义,但如果当中有什么差错,也会带来巨大的麻烦。“我带了一条黑裤子,一件领口很紧的长袖黑衬衫。”“还不够。”“我还带了一块黑头巾,能一直盖到肩膀。”“不够。”“还有一件黑色的披风,长度到脚面。”“不够。”“怎么会不够?”“你得穿卡多尔。”“可我没有啊。”“我会把我妻子的卡多尔给你。记住,不能涂红色指甲油,伊玛目会生气的。”“当然。”“不能擦粉,不能涂口红,伊玛目对此很反感。”“没问题。”“不要喷香水,不能有任何轻浮的言行,否则伊玛目会认为这是对他的挑衅。”“好的。”当时我为即将到来的采访欢天喜地,就算让我剃光头,我也一定会答应的。库姆,霍梅尼的圣城,我没有忘记发生在那里的点点滴滴,没有忘记由于我是一名女性而被所有旅店拒绝接待。为了采访霍梅尼,我必须换上卡多尔;为了换上卡多尔,我就必须脱掉身上的蓝色牛仔裤;为了脱掉蓝色牛仔裤,我需要一个独立的空间。我很自然地想到了那辆我们从德黑兰一路开来的车,但随行的伊朗翻译和他的西班牙妻子阻止了我。“您疯了吧,女士,您一定是疯了。在库姆做这样的事儿可是会被枪毙的。”我们一路寻找合适的地方,在到达前朝的王宫时,一位看守人出于怜悯接待了我们,把我们领到了觐见室。在那个大房间里,我感觉自己就像圣母玛利亚,为了顺利生下耶稣,与约瑟躲进冰冷的马棚,被棚中的驴和牛温暖着。...
    奥里亚娜·法拉奇 《我不相信神话》
    我的书在美国销量很好,尤其是最近这本《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Lettera a un bambino mainato,1975)。不过有些记者始终不明白,这本书里的故事只是文学虚构与创作。因为书里的女性既没有名字,也没有特定的形象(我之所以这么做,是希望每个女人都能把自己带入到这个故事里),某些记者认为我就是书里的那个女人。他们相信我就是她,那个未能来到世界上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如此愚蠢,故事里的女人最后死了,可我还活着)。于是那些好事之徒开始猜测孩子的父亲是谁。有些记者觉得书中孩子的父亲是阿莱科斯,其中一位甚至认为这是我的意思。这件事本身没有使我心烦,真正让我生气的是,一次文学创作、一部文学作品居然被当成了普通的个人历史。作家有权利、有义务虚构故事,或者在现实的基础上进行再创作,这正是其与记者之间的区别。不幸的是,这样的事常常发生在女性作家身上。如果我是个男性作家,想必就不会有上面那些糟心的事了。现在让我们假设一下,那个愚蠢的美国记者猜中了事实,我确实失去了和阿莱科斯的孩子。就算这件事真的发生了,又有什么特别的呢?一般来说,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相爱三年,他们迟早会拥有或者不幸失去一个孩子,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奥里亚娜·法拉奇 《我不相信神话》
    我告诉迈克尔·塞奇,我没有人寿保险的保单号,也没有妻子、丈夫、孩子或艺名。我只有一个问题需要他回答:有人告诉我,工会的作用是保护劳动者免受资本家的压迫,比如帮助劳动者获得更多的报酬。姑且让我们假设我是一名演员,那么演员工会是怎么保护我免受资本家压迫的,把资本家给我的钱骗走?那谁来保护我免受你们这类人的压迫?是否有一个工会,我可以向他们检举揭发你们的无赖行径?“迈克尔·塞奇先生,我是不会把剩下的二十美元汇给你的。如果我真的属于AFTRA,那么我现在就要退出。既然要退出AFTRA,那我想拿回我从来都没有同意缴纳的二百一十美元。”对方的回答更加粗暴:“如果不上缴二十美元,就意味着您违背了您签署的协议内容。那我们在没收您上缴的二百一十美元注册费的同时,将不得不对您采取法律手段。”于是我把二十美元交了。我用的是之前那张被我认为弄错数额的支票。第二个月我将用现金。我现在是AFTRA的会员,每天我都能收到他们发来的小册子、信件以及各类指示、规定。所有的内容都印在宣纸上。纸上还印着联合会的徽章:一个话筒、一根电视接收天线和一把小提琴。所有信件的开头都是这样的:“亲爱的AFTRA会员……”今天早上,我收到一封来自联合会会长梅尔·布兰特的信,并从中得知我们马上要进行一场罢工:“如果资本家们不立即停止他们剥削演员的行为,我们就会罢工。罢工委员会正在热情高涨地组织此次罢工活动,亲爱的会员,你要做出自己的贡献。”我问联合会,我能做什么贡献?现在我没有工作,《今夜秀》之后,我再也没接到过电话,甚至连乡村小剧院里跑龙套的角色也不找我。他们的回答是:这样更好,你就有时间为AFTRA做事了。
    奥里亚娜·法拉奇 《我不相信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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