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办公室上班时,我甚至极力不看任何人,我也十分清楚地发现,我的同事们不仅把我当作怪人,而且—我一直觉得就是这样—似乎还用某种厌恶的目光在看我。我不禁深思:除了我,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感到别人是用厌恶的目光在看他呢?在我们办公室里,有个同事形貌丑陋,满脸麻子,甚至似乎还颇有强盗相。要是我长着这么一副有碍观瞻的面容,定然不敢抬起头来看任何人一眼。另一个同事,身上的制服又脏又破,一挨近他身边藏能闻到一股臭味。然而,这两位先生中竟然没有哪一位感到不好意思一无论是因为衣服,或是因为尊容,还是因为品性方面的什么问题。无论是这一位,还是那一位,都不会想到,别人会用厌恶的目光看他们。而且他们即使想到了,也毫不在乎,只要不是上司如此看他们就行。而今,我完全明白了,由于自己那有加无已的虚荣心,以及由此而来的对自己的苛求,因而对自己不满到了极点,进而由不满发展为厌恶,于是,就在内心里把自己的看法强加给了每一个人。
任何虚伪,强装,虚荣,在时间面前,终究落败。而能经得起考验而成为历史的,必是对少数人的真诚,和对大多数人的平和。活着,不在于斗争,而在于在无数的斗争中找出与你一样努力发光的人。
刘同 《谁的青春不迷茫》0
刘同 《谁的青春不迷茫》0最易受伤却又不可战胜的就是人类的虚荣心:它的力量正是在受伤中成长,最终能变得无比巨大。
尼采 《人性的,太人性的》0
尼采 《人性的,太人性的》0【2】后来,我又读到了蒙田的书,这位今人赞叹不已的作家告诉我们:“按自己的能力来判断事物的正误是愚蠢的。”他说,“为什么不想一想,我们自己的看法常常充满矛盾?多少昨天还是信条的东西,今天却成了谎言?”蒙田暗示我们“看法”在很大程度上是虚荣和好奇在作怪,“好奇心引导我们到处管闲事,虚荣心则禁止我们留下悬而未决的问题”。
余华 《温暖和百感交集的旅程》0
余华 《温暖和百感交集的旅程》0我再也没见到丽题,再也没听到她的消息。我也要再说几句,关于谈辱与僧很的用处的漂亮话一直以来都让我感到满意,尽管我自己那时候差点儿忧愁得快要生出病来。甚至到现在,经过了几年之后,每当这一切浮上我心头时,似乎都感觉很不好。许多事现在浮上我心头都感觉很不好,但是……真的不就此结束《手记》吗?我觉得,把这些事情写下来,是我犯了错误。但至少,在我写这篇故事的时候,我感到羞愧,因此,这已经不是文学,而是感化的惩罚了。毕竟,要讲故事,比如像长篇幅的故事会谈到,我如何耽误了自己的一生,因为实身角落里精神上的堕落、环境上的缺陷、与真实生活的疏离,以及地下室里虚荣的愤恨——这实在是没趣;在小说中必须有英雄,而这里故意收集了所有反英雄的特质,而且主要是,这一切将产生出极不愉快的印象,因为我们全都疏离了生活,我们全都跛行于生活,无论是哪一个人多多少少皆如此。我们甚至会疏离到有时面对真正的“真实生活”!还会感到厌恶至极的程度,因此,当有人提起生活的时候,我们连忍都不能忍。毕竟,我们已经搞到这种地步,就快把真正的“真实生活”当成一种劳动,几乎要当成一种工作,而我们全都暗自同意,照书本行事会更好。那我们有时又在胡想什么?乱来什么?要求什么?我们自己也不知道要什么。如果我们胡乱的要求都能达成目的的话,那我们会变得更糟糕。
陀思妥耶夫斯基 《地下室手记》0
陀思妥耶夫斯基 《地下室手记》0一个富有修养、作风正派的人,如果不是自己对自己无尽无休地求全责备,并在某些时候蔑视自己达到憎恶的程度,那他就不可能产生虚荣心。可是,鄙视他们也好,认为他们远远高于自己也好,我在遇到的每一个人面前都会低下目光。我甚至做过实验:我能否经受住某个人射向我的目光,可总是我第一个垂下目光。这使我痛苦得几乎发疯。我生怕自己显得可笑,甚至害怕到病态的程度,因此我奴性十足地崇拜有关仪态举止的一切成规惯例。我真心喜爱循规蹈矩,并且打心眼里害怕自己有任何标新立异的行为。然而,我又怎么能熬受得住呢?我是一个病态的富有教养的人,就像当今时代所要求成为的富有教养的人那样。而他们大家却全都浑浑噩噩,而且彼此就像羊群中的羊那样何其相似。也许,在整个办公室里,只有我一个人常常觉得自己是胆小鬼和奴才。而这正是因为,我是个富有教养的人。
陀思妥耶夫斯基 《地下室手记》0
陀思妥耶夫斯基 《地下室手记》0由于自己那有加无已的虚荣心,以及由此而来的对自己的苛求,因而对自己不满到了极点,进而由不满发展为厌恶,于是,就在内心里把自己的看法强加给了每一个人。比方说,我对自己的脸深恶痛绝,觉得它丑陋不堪,甚至还怀疑它上面有某种下流无耻的表情,因此,每次上班时,我都要停辛贮苦地让自己摆出一副独立不羁的姿态,使别人不致怀疑我下流无耻,同时也尽可能让脸上的表情显得高贵一些。“脸长得不美就让它去吧,”我心想,“不过,要让它显得高贵,表情生动,而最重要的是极其聪明。”然而,我确切又痛苦地意识到,所有这些优点永远无法用我这张脸表现出来。而最为可怕的是,我发现这张脸真是蠢笨不堪。但我心里还是完全能够容忍的。我甚至可以承认脸上的表情下流无耻,只要别人同时认为我的脸聪明绝顶就行。
陀思妥耶夫斯基 《地下室手记》0
陀思妥耶夫斯基 《地下室手记》0即便到了今天,虽然已经过去了许多年,只要一想起这一切,我总觉得难受至极。有许多事情我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难受,但是…是否应在这里结束这部《手记》呢?我觉得,我动手写这部《手记》,是犯了一个错误。至少,在写这部小说的时候,我一直感到羞愧难当,因此,这已经并非文学,而是一种感化性的惩罚。须知,比方说,创作一篇冗长的小说,叙述我偏居一隅,因道德堕落、环境恶劣、脱离活生生的生活,在地下室里追慕虚荣、满怀怨恨,因而虚度一生一真的,那将是兴味索然的。小说里一定得有英雄,而在这里却故意集结了非英雄的一切特征,而最主要的是,所有这一切都将会催生极不愉快的印象,因为我们大家都或多或少地脱离生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缺陷。我们脱离生活甚至达到如此程度,以致有时候竞对真正的“活生生的生活”产生了某种厌恶,因此当别人向我们提到它时,我们就会无法忍受。
陀思妥耶夫斯基 《地下室手记》0
陀思妥耶夫斯基 《地下室手记》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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