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我憎恨我们办公室的所有同事,从上到下,概莫能外,而且鄙视所有人,然而与此同时,我又似乎害怕他们。常常,我甚至会忽然认为他们远远高于自己。那时不知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形:我时而鄙视他们,时而又认为他们远远高于自己。一个富有修养、作风正派的人,如果不是自己对自己无尽无休地求全责备,并在某些时候蔑视自己达到憎恶的程度,那他就不可能产生虚荣心。可是,鄙视他们也好,认为他们远远高于自己也好,我在遇到的每一个人面前都会低下目光。我甚至做过实验:我能否经受住某个人射向我的目光,可总是我第一个垂下目光。这使我痛苦得几乎发疯。我生怕自己显得可笑,甚至害怕到病态的程度,因此我奴性十足地崇拜有关仪态举止的一切成规惯例。我真心喜爱循规蹈矩,并且打心眼里害怕自己有任何标新立异的行为。然而,我又怎么能熬受得住呢?
后来,我又读到了蒙田的书,这位令人赞叹不已的作家告诉我们:“按自己的能力来判断事物的正误是愚蠢的。”他说,“为什么不想一想,我们自己的看法常常充满矛盾?多少昨天还是信条的东西,今天却成了谎言?”蒙田暗示我们“看法”在很大程度上是虚荣和好奇在作怪,“好奇心引导我们到处管闲事,虚荣心则禁止我们留下悬而未决的问题。”
余华 《温暖和百感交集的旅程》0
余华 《温暖和百感交集的旅程》0如果你的虚荣心不深入骨髓,蔑视根本无法挑战你。在单纯方面,绝对的聪明就是绝对的愚蠢。我们无法通过让自己变得更聪明将自己从时代精神的聪明中拯救出来,但是通过接纳我们的聪明最憎恨的东西,就能够做到这一点,也就是接纳单纯。聪明与目的连接在一起,单纯却对目的一无所知。聪明能够征服世界,但是单纯征服的是灵魂。所以,所想和灵魂在一起,请坚守精神贫穷的誓言。
卡尔·古斯塔夫·荣格 《红书》0
卡尔·古斯塔夫·荣格 《红书》0那时我总共才二十四岁。那时我的生活就落落寡欢,杂乱无章,孤寂得近乎孤僻。我跟谁也不交往,甚至避免同任何人说话,越来越龟缩进自己的栖身之所,在办公室上班,我甚至极力不看任何人,而且,我非常清楚地注意到,我的同僚不仅认为我是个怪人,而且(我一直感觉是这样)看着我都似乎觉得恶心。我常常寻思:除了我以外,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感到别人对他觉得恶心呢?我们办公室有一位职员,不仅相貌丑陋,满脸麻子,甚至还好像有一副强盗相。如果我长着这么一副尊容,我肯定不敢抬起头来看任何人的。还有个人穿的制服破烂不堪,在他身边都闻到一股臭味。然而这两位先生中竟没有一人感到羞赧——既不因他们的破烂衣衫而无地自容,也不因他们的其貌不扬以及在人品上的某些缺陷而羞于见人。他们中无论哪一位连想也不曾想过,别人看到他们会觉得恶心;即使想到,他们也满不在乎,只要不是上司这么看他们就好。现在我已经完全清楚,由于我的无限虚荣心,因而对自己的要求十分严格,所以我对自己经常十分不满,以至达到厌恶的程度,因此,内心里也就把自己的这一看法强加于每个人。
陀思妥耶夫斯基 《地下室手记》0
陀思妥耶夫斯基 《地下室手记》0我也十分清楚地发现,我的同事们不仅把我当作怪人,而且——我一直觉得就是这样——似乎还用某种厌恶的目光在看我。我完全明白了,由于自己那有加无已的虚荣心,以及由此而来的对自己的苛求,因而对自己不满到了极点,进而由不满发展为厌恶,于是,就在内心里把自己的看法强加给了每一个人。
陀思妥耶夫斯基 《地下室手记》0
陀思妥耶夫斯基 《地下室手记》0P59而今,我完全明白了,由于自己那有加无已的虚荣心,以及由此而来的对自己的苛求,因而对自己不满到了极点,进而由不满发展为厌恶,于是,就在内心里把自已的看法强加给了每一个人。P60一个富有修养、作风正派的人,如果不是自己对自无尽无休地求全责备,并在某些时候蔑视自己达到憎恶的程度,那他就不可能产生虚荣心。P69我此时害怕并非由于胆小如鼠,而是漫无边际的虚荣心。P172我刚才对你说,我并不因自己的贫穷而感到难堪;那么,你现在就该知道,我深感难堪,难堪至极,也害怕至极,甚至比偷东西还更难堪,更害怕,因为我这人虚荣心极重,重得就像被人剥了皮,一碰到空气就剧烈疼痛。
陀思妥耶夫斯基 《地下室手记》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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