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爸说过,厂医是最不能相信的。这种人很难伺候,你要他们做医生的时候,他们就说自己是工人,你真要把他们当工人使唤,他们又说自己是医生。两头占便宜的人最不能交往,这是我的经验。他们农药厂的厂医是个老头,以前做赤脚医生的,医术很差,胆子更小,曾经有女工被硫酸溅到胸口,送到医务室,按说应该把衣服扒开,用自来水冲。老头明知道急救措施,偏就是不肯机衣服,他看着女工的胸部拼命搓手。在那一瞬间,他并没有感到自己是个医生,而是他妈的man,并且是个道德正派的man。这事情在农药新村人人都知道,连最没有文化的老太太都说,这根本不是医生,而是吃狗屎的。
看村里那些娶不上老婆的光棍汉们,每天除了赌就是喝,但不去种地,他们能算清:穷到了头县里每年总会有些救济,那钱算下来也比在那巴掌大的山地里刨一年土坷垃挣的多……没有文化,人们都变得下做了,那里的穷山恶水固然让人灰心,但真正让人感到没指望的,是山里人那呆滞的目光。
刘慈欣 《乡村教师》0
刘慈欣 《乡村教师》0在我写给你的第一本书里,祖家五代以来的男子只有一个面目是最清楚的:他们都对自己置身其中的家感到不满,亟欲改变这情境,却又无能为力;偶然因为机缘、运气或者一点小小的世故心机而得逞,使他们得以暂时离开那个宅院的束缚,又开始陷入思乡怀旧的缠崇折磨,仿佛不如此,便无以补赎当初渴望离家的罪愆,也便无从确认作为一个张家子弟的情感。到我这一代上,祖家只是个象征——在很多人眼里,它甚至只是个病症而已——祖家似乎是旧时代、旧体制、迂阔的制约、陈腐的价值、没落的文化……一切应该急速挥别的噩梦总集。在另一端,忧心捍卫着这象征的人会这样告诉你:它是根,它是来历,它是饮水当思之源,它是不容践踏遗弃的记忆。
张大春 《聆听父亲》0
张大春 《聆听父亲》0中国太大,大到了在食物上千差万别,异彩纷呈。这是祖先留给我们的珍贵生活样本——就像月饼,馅料和工艺的细小差别,让月饼从口味到口感南辕北辙,但无论差异多大,人们都约定在中秋这一天享用。相比美味,这更是一种文化认同。
陈晓卿 《吃着吃着就老了》0
陈晓卿 《吃着吃着就老了》0一个中央政府高高地摆在偌大一个广阔而平铺的社会上面,全国各地区,谁也没有力量来推动一切公共应兴应革的事业,像水利兴修,道路交通,教育宗教一切文化事业,社会没有力量,全要仰赖中央,这是不可能的事。一到金胡南下,中央崩溃,社会上更无力量抵抗和自卫,其所受祸害,较之晋代五胡乱华一段更深刻更惨澹
钱穆 《国史新论》0
钱穆 《国史新论》0因此我们虽则承认,近代中国社会确有不少变相的封建势力在盲动,却不能说中国二千年来的社会传统,本质上是一个封建。更不能本此推说,中国二千年来的文化传统,本质上也是一封建。“封建”二字,应有一明确的界限,若连家人父子的一片恩情也算是封建,人民对国家民族传统文化历史的一片崇敬爱护之心也算是封建,如此漫无标准,则打倒封建,无异打倒一切。政治建基在社会上,社会建基在文化上。现在要凭一时的政权,恣意所在,连根来铲除社会传统,扑灭文化传统,一切人性人道,只为我所不快的,全求打倒,这不是社会向政府革命,而是政府向社会革命。试问这一个政权,凭借何种力量来完成大业。如上分析,在内则仍只有军队,在外则仍只有凭外力。那些是否可资凭借,兹且不论。但你攀登树巅来自伐树根,伐木者只有随木俱到。幸而这老树根深蒂固,然而旦旦而伐,终有根断株绝的一天。
钱穆 《国史新论》0
钱穆 《国史新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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