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格丽特·尤瑟纳尔《梦中银币》0

爱情是买不来的：卖身的女人只是把身体租给男人。但梦是可以买来的：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可以以多种形式出售。保罗·法里纳每个礼拜给丽娜的那一点点钱，购买的就是一种一厢情愿的幻想，这也许是世上唯一不会骗人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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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女人在桌子的两头，在蜡烛的光幕上舞动着双手，愤怒地对质，如同一个男人命运的写照，近乎赤裸的写照——这个绝望的男人在她们之间挣扎着，就像一个在沙滩和峭壁之间的泳者。另外（由于仇恨是情感中最具戏剧效果的一种），小资女人说起话来像街头妇女，而平民妇女倒像是在舞台上演戏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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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抹假笑如同最后一笔妆容般提亮了她的脸色。这假笑如此用力，以至于渐渐变得真诚：她因看到自己的微笑而微笑起来。她不在乎这匆忙涂上的口红是否掩饰住了惨白的脸颊，不在乎这脸颊只是骨架上的一层面皮，而这骨架也没比一个女人的青春持久多少；她也不在乎自己这把骨头必将化为灰烬，只留下人类灵魂几乎一直呈现出的虚无模样。这一层薄薄的胭脂，与将她从恐惧中拯救出来的错觉，一同阻止丽娜·齐亚里继续绝望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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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愿望被拒绝，一些愿望则得到满足，因为，有时候，不幸的本质就是先让一些期许得以实现，从而让希望的痛苦延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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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这只是为了消灭墙上乱写的那些离谱得像谎言的文字，只是为了让那个向人群散播粗制滥造的口号的声音闭嘴......可这样做是不对的......你想杀掉凯撒，但你更想杀掉的是亚历桑德罗，还有我，还有你自己.....清理门户；摆脱噩梦；像在戏剧里那样开枪，让布景在一片烟雾中倒塌；与这些根本不存在的人做个了断......”“没有那幺复杂，”她的声音里透出疲惫，“我在博洛尼亚当护士的时候，那些没人想做的脏活都是我来做的。普通人没有勇气做的事，总要有一个人来做。”"......这种人是不存在的。那个高高在上的人就像是一只被某个阶级的恐惧和一国人民的虚荣锤击的空心鼓，可他存在吗？你存在吗？你是想通过杀人来显示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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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准备结束这次对话：“答应我一件事。我不准备劝你——你的念头总会回来的，无论明天、后天，还是一周后。你就出门去吧，一直走到巴尔博酒店去（如果你真能从人群中挤过去的话），拿你的决心或者你的力量去做实验。关于自由，我也有自己的看法......如果你失去了机会，失去了勇气，或者失去了信仰（相信我，没有什幺信仰值得你为了它去杀人，更不值得你为了它赴死），你就想，有一个人会因此出现在那里，在明亮的阳台的另一头，在丑陋的大厅内，在嘈杂的人群和端着酒杯的服务员中间，心情好到顾不上对你没做成的那件事表示拍手称快。我也会去那里。演说结束后，如果什幺也没有发生，我会站在大道的入口，左边的人行道上，世界电影院的门前。”“准备送我回来？”她生硬地笑了一声。“是的，”他说道，“时刻准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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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须要有人参与到治国的工作中去，毕竟大部分人在这方面都太软弱了。另外，在我看来，政治这个东西，只要他别给我们带来战争就行。” ……“我给你说说我对你那个政治的看法吧”，老人停下脚步来讲话，随后又沉默下来，小心地穿过了一条空荡的街道。“我有一个朋友，在斯卡拉做乐团指挥，他对我说，当乐团需要人声噪音，比如体现一场暴动，或者有人高声争辩的场景，就会让副台的男低音演唱一个十分浑厚也很动听的词语：RUBARBARA。以卡农的形式。BARBARARU·BARARUBAR·RARUBARBA。你能想象那种效果吧。那幺，政治，无论右翼还是左翼，在我看来，孩子，就像是RUBARBARA。”ps.对政治的阐述简洁又精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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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仰是脆弱的，就像魔术一样，它建立在虚无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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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同世间一切的幸福一样，他们的幸福不完美，也不持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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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萨莉亚固执地说个没完，她不明白的是，语言对于心聋的人来说毫无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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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总觉得只要坚持不承认，那幺分别就是暂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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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连幸福——如果可以幸福的话——都无法改变他命中注定的贫苦，因为这贫苦就来源于他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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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的日子全都一个样，绵绵无尽，每一天都漫长得如同整个夏天。天空中几乎总是笼罩着炎热的雾霭，与平原连成一片，从低低的山边一直绵延到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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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在林中，就仿佛在教堂里。乍开头，周围似乎一片寂静，可是仔细听来，这种寂静却交织着低沉柔和的声音，音响很强，令人想到涛声，而且像教堂的管风琴一样深沉，传入耳中犹如响彻广宇的祝圣。每根细枝每根分权、每根主干摇晃时都发出不同的声音，从吱吱嘎嘎到细语和叹息，地下的苔藓蕨草则静止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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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他不像列奥·贝尔蒙特那样，至死还探询不可名状的轴心或洞，即上帝或自我。他周围有大海，雾霭，太阳和雨，天空、水下和荒野上的动物，他像这些动物一样生死。这就够了，谁也不会想起他，如同人们不会想起去年夏天的小动物。 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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摊开的书页放在窗下；安娜坐在秋日苍白的阳光下，疲惫的眼睛不时落在一行字上。她不去探寻字句的意义，然而这些响亮而炽热的句子汇入爱与死的音乐，伴随了她的一生。……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安娜也从未改变，她在这位饱经沧桑的老妇身体里燃烧着、活着。时光已然推倒了自己的屏障，摧毁了自己的藩篱。五个白天和五个夜晚狂暴的幸福，将回音和反光充满了永恒的每一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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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种各样的幻象在这位绅士的脑海里掠过，如山地一样枯寂，如苦修衣一样粗粝，如《末日经》一样令人断肠。他看着这些纹章，它们是门第的虚荣，说到底，只不过让每个家族回忆起自己逝者的数目。尘世连同它的虚妄和享乐，在他眼里成了裹在一具骸骨之上的绸缎尸衣。他的儿子，同他一样，品尝过这种灰烬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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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的仆人在配膳室侧耳细听，尽可能减轻银餐具的叮当声。倏忽间，此物出现了，仿佛一个只闻声音不见形体的幽灵。在此之前，纳塔纳埃尔熟悉的曲调，无不与歌喉联结在一起；雅奈略微刺耳的声音，弗依有点沙哑的声音，萨拉依搅动心肠的沉郁动听的声音，或者船上伙伴震耳欲聋的歌声，这种往往有吉他伴奏的喧闹，使你在食品储存舱里心中感到温暖，并且使你不顾剧烈的颠簸，渴望抓住同伴跳舞。在教堂里，它经常被管风琴送上另一个世界，可是，人们刚踏入彼界就得出来，因为信徒们不协调的声音，就像以同样数目的破碎的阶梯，把你拉回大地。然而在这里却是另一码事。纯音（纳塔纳埃尔现在以为自己更喜欢的，可以说是未经人的喉咙体现的音）渐起，缭绕上升，宛若火苗一般起舞，却又美妙而清新。它们像情人一样搂抱亲吻，不过，这种比喻还是太肉感。可以想象成群蛇，如果蛇不是可怖之物；可以想象成铁线莲或牵牛花，如果它们的细蔓不显得脆弱的话。然而，这些音的确脆弱，关门不小心啪的一声响，就足以把它们震碎。小提琴和大提琴之间、古提琴和羽管键琴之间的向答越是循环往复，越是像金珠顺大理石楼梯一级级滚落，或者像喷泉的水柱飘洒在花园的存水盘里，范·赫尔佐格先生对他说过他曾在意大利或法国见过。人达到从未有过的完美境界；然而，这种无与伦比的恬静却又波起伏，瞬息万变；同样的奇异的结合又重新组成；人的心激烈跳动，盼着它们回来，就好像是一种等待已久的快乐。每种变化都宛如一种爱抚，把你从一种乐趣引到另外一种难以觉察的不同乐趣。音度增强减弱，或者完全改变，就像天空色彩的变幻。这种幸福在时间中流逝的事实本身就使人相信，人感受的也不是纯粹的、位于据说是上帝居所的另一种洞天的完美，而仅仅是一系列的听觉幻景，犹如在别种情况下的视觉幻景。接着，有人一声咳嗽，就打破了这种无边的宁静，这足以提醒你，奇迹也只能在力戒声响的特殊地方产生，在外面，车辆咯吱咯吱地响个不停；一头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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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纳塔纳埃尔来到陈列书籍的小客厅，拿起一部厚厚的《圣经》，在这片文字的森林中，寻找他记得的仅有的几片清新绿叶，也就是《福音》中的一些章节。是的，这些产生于田野湖畔的寓言很美；山上宝训散发着馨香，句句话在另一个世界也许是真理，而在我们生活的大地上则是谎言，因为我们觉得这全是从失去的天堂深处发出来的。是的，他本来应当喜爱这个年轻的鼓动者，这人生活在穷人中间，遭受罗马士兵的无情迫害，遭受律法师以戒律、贱民以叫骂的口诛笔伐。然而，若说在大错铸成的四千年后，这个年轻犹太人才脱离三位一体，降到巴勒斯坦来拯救亚当的子孙，若说人只有通过他才能上天堂，纳塔纳埃尔是不相信的，这同学者辑录的其他寓言是一路货色。这类故事只要像浮云一样，在人的想象中飘忽不定，那还无伤大体；可是，它们一旦被炮制成教条，重量全部压在大地上，那就完全成为不祥的圣地，出人的只有经营祭牲屠宰场和石毙刑场的圣殿商人。诚然，纳塔纳埃尔的母亲是从《圣经》中汲取力量，守着铜壶和猫安详地生活，并将安详地死去；可是弗依呢，她也纯洁地度过了自己的一生，却跟青草和泉水一样，并没有宗教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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