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时分,两辆卡车载来满满的人,至少有一百名。军人们用刺刀在那块农田画出四方形的线,要那些人都站在里面。站好、不要坐下、排好队,好像是军人们在叫喊,但因为风吹向大海,听不清楚。随着哨声的不断传来,后来人们开始静静地排队站在线里,军人就再也没有吹哨子。一个看起来像是长官的军人下达了命令,要站在线里的十个人出列,整齐地面对大海站着。我以为是要给他们什幺处罚,所以静静地看着。只看见军人们从后面开枪,十个人全部往前倒下。军人又命令十个人出列,大家都不想站出去,队伍就乱了。军人们挥舞着枪托,要大家站好,站在后面的十多个人冲出线外,往我家的方向跑来。当时我二十二岁,我大儿子才满百日。军人们朝我们家开枪,我紧紧抱着孩子盖上棉被。孩子他爹当时刚进民保团(自一九四八年五月十日选举时组织,直到一九五○年春天为止,作为当时警察下级、支援组织活动的团体。民保团的起源是乡保团,乡保团在一九四八年五月十日选举前夕,以警察的“协助机关”性质为组织,辖区警察署长实际带领团员,弊端严重。乡保团作为右翼恐怖袭击的帮凶,成为民怨的对象,选举后的五月二十五日采取解散措施,但同年六月又组织民保团,当作警察的辅助团体。民保团也强迫捐款等,引起巨大社会争议。一九四九年十月,当时民保团员达四万多人,由于团员们的专横和暴力越权行为,面临舆论的恶化。一九五○年四月二十八日李承晚总统表明解散意向,在五月三十日选举后的七月二日采取解散措施,但其后却被改编为“大韩青年团特武队”,继续发挥李承晚政府独裁政治的前卫作用),每天要去警察局工作,直到晚上才会回家。哎呀,只有孩子和我两个人……我那时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听到那幺多的枪声。过了好一阵子才安静下来,我发抖地从窗户洞里往外看,那幺多的人全部倒在农田里。军人们两人一组把一具具尸体扔进大海,看起来像是衣服漂浮在海上一样。
    韩江 《不做告别》
    被军警怀疑在年龄上能与山上三百名武装队员扯上关系的男人只有大儿子,奶奶和爷爷一直很担心父亲。因为据说警察们会闯进每个村庄,抓走年轻男人,以之充当绩效。据说,日本殖民统治时期曾服役的负责思想教育的刑警们仍然留下来,像解放前一样针对一般民众进行拷问。爷爷听说在邑内警察署有高中生死去,之后父亲独自躲在山洞里生活。在洞穴里,父亲白天点着煤油灯看书学习,等侯形势好转,他想去报考位于首尔的大学。太阳下山之后,为了不让光线外露,他关灯坐着。午夜时分才回家吃剩饭、睡一会儿觉,天亮之前包好三四个甘薯和一包盐,又回到山洞里。那个十一月的夜晚,父亲一如既往地走出洞穴回家。越过旱川时,听到哨声,四周顿时变为明亮,原来是村里的房子开始燃烧起来。父亲本能地知道他哪里都不能去。他藏身在旱川边的竹林中,听到村子空地方向传来七声枪响。父亲看着随后而至的军人吹着号角开始要居民移动。父亲说虽然距离很远,但他认出了牵手走路的两个弟妹。因为更小的孩子走在最前面或因为背着孩子的女人、弯腰的老人摔倒或走不快,导致队伍为之延宕,每当这时,军人们就会吹着哨子、挥动枪托。直到再也看不见人群,父亲才跑回村里。回头一看,在户数更多的下村也看到火舌燃烧的情况。火光因为炽烈而明亮,连冒出烟气的云层白光都能看到。回家一看,只剩下房子的墙壁、田墙、石头房子的墙体,其余的一切都在燃烧。父亲一进家门,只见院子里散满了红色的东西,吓了他一跳,原来是因为太过炙热,辣酱缸都炸开了。确认家里没有人以后,父亲跑到听到枪声的朴树下面一看,发现有七个人死了,其中一个人是爷爷。军人将每户的居民名册都加以对照,对于不在家的男人视为进人武装队,屠杀其剩下的家人。父亲把尸体背回家,放在院子中央,随手抱了一堆竹叶,用它代替布块盖住爷爷的脸和身体,从还有余火的仓库里把木柄烧毁的铁锹拉了出来,等凉了便用铁锹铲土覆盖在竹叶上。
    韩江 《不做告别》
    只有一次,在研究所的人来找我之前,我曾经说过那天发生的事情。当时还喝着奶的儿子已经上了中学,也就是过了十五年后。早晚都刮着风,白天的阳光还很炙热,我在大门前晒着红辣椒,突然有一个陌生男人来找我。说是有话要问我,他恭敬地说,在战争爆发之前,我们是否也住在这里。那时是军事革命时期,是一个谁都不会吭声的时代。如果我回答是从别的地方搬来的也就好了,但我本来就是没有什幺心机、不会说谎话的人。而且我看他也不像是从官厅里来的人,不管是眼睛还是声音,都不像是能杀死一只虫子的人,所以我让他先进来。他坐在门前的石阶上,因为男女有别,我把大门敞开,生怕别人会听到,所以轻声问他有什幺事。那个人吞吞吐吐地道歉,莫名其妙地找上门来,说什幺很抱歉,不该打扰您。哎呀,我的个性非常直爽,受不了那种繁文缛节。于是跟他说没关系,快问吧,问了以后就赶快走吧。那个人开口了,问我那天有没有在沙滩上看见孩子。听到这个提问,我心口一紧,胸前好像被熨斗压住一样,喘不过气来。又不是我犯罪,不知道自己为什幺会眼睛模糊、口干舌燥。明明知道应该跟他说没看到,让他赶快离开,很奇怪的是,我竟然想回答这个问题。就好像我一直在等候这个人,这十五年只为了等着有人来问我这个问题。
    韩江 《不做告别》
    我丈夫在那时候没有受到迫害,因为他是军人,去战场以后差点儿死掉。当时的济州岛民有很多都去加入海军。反正如果待在岛上,要幺是被军警抓走杀死,要幺是加入民保团,跟着军警看到那些惨不忍睹的事情,不就是两者之一?说是只要离开岛上,哪怕是一天,都能够睡好觉。我丈夫是济州岛上最先申请自愿入伍的,三年期间不知道他的生死,没有任何消息,三年过后终于回来了。他的运气好,济州岛有很多人都战死了。听到很多人窃窃私语说济州岛人都是赤匪,很难顾全自己的生命。战前我丈夫跟着军警干了什幺事情,他从来没跟我说过,我怎幺会知道?因为不是他自愿跟着军警的。他当时跟几个人一起建筑城墙,警察过来挑选了几个人。因为当时不是现在这样的世界,人家命令什幺就得服从。西青——就是西北青年团'——的人很残忍,听说就算是一直一起行动的民保团成员,只要看不顺眼的也会被杀掉,这让我很担心。我还听说过,他们在派出所的院子里用刺刀将女人刺死,还让民保团队员都用竹枪捅她们。我常常对丈夫说,绝对不能做那些会跟别人结怨的事。我丈夫总说,他只是做翻译的事情,因为西青的人听不懂济州话,济州岛的人也听不懂西青的人说的话。在疏散居民、焚烧山中树木的时候,我丈夫也会去挨家挨户敲门,要居民快点儿出来。奇怪的是,从那时开始一直到他去当兵前为止,他从来不抱我们家的孩子,说是碰到的话,会给他带来厄运。他甚至说连目光都不能有交集,所以看都不看孩子一眼。我丈夫生前从来没有骂过军警,好与不好,他根本没说过,但他一听到“赤匪”几个字,就觉得很厌恶。他说武装队那些人做过什幺好事?杀死几个警察和他们无辜的家人之后,就逃到山上去,但那个村庄的二三百人却被报复而集体牺牲。说是要建造地上乐园,但是那简直就是地狱!什幺乐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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