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说,她以前总想着,人生完成了一个阶段,下一个阶段就好了。养孩子的时候想着把孩子养大就好了。孩子养大想着把孩子供出大学就好了。孩子上了大学想着孩子有份好工作就好了。……然而事实上,母亲没有停止“工作”的时候。尤其是她的儿子还没结婚,女儿还没生小孩,“活儿不做有活儿在,有了娃娃有世界”,她对圆满生活的期待还远未实现。这种越来越难按“算计”进展,“八字没一撇、九字没一勾”,悬浮在生活中的恐惧,让她无法放松。她很难让自己闲下来。她跟我抱怨:“别人问我,你有几个孙子,几个外孙?我都没法答复……”她总是主动或被动地将自己置于永无止境的劳动中,她迫切感觉到时间在身后穷追不舍。她仿佛心里怀着刀子,在努力抓住六十岁之前还能打工的时光,以免将来无法自食其力。令她难过的是,她觉得自己的儿女们在读了不少书,获得了所谓的好工作之后,也不过是工作的奴役,并没有所谓的“岸”可上,随时可能会被抛至主流生活之外。她在我对职场萌生退意时,坚决阻止我:“只有工作,你才能想买什么买什么,你走了,就再也找不到像现在这么好的工作。”母亲的恐惧是德国社会学家罗萨《加速》一书中“滑溜溜的斜坡”现象的现实印证:似乎在生活的所有领域里,都有一种站在“滑动的斜坡”上或“向下运行的自动扶梯”上的感觉。行为者在永远充满着多维度的变化的条件下进行活动,而通过“不采取行动”或“不做决定”而实现的静止状态是不可能的。如果有人一直不能重新适应持续变化的行为条件,他就会失去连接未来的条件和选择。“现代社会是越转越快的旋转木马,飞速地在原地踏步。我们舞蹈得越来越快只是为了停留在原地,但是保持跑动着却越来越难了。日常生活变成了浸泡着需求的海洋,在那里看不见岸边。”在一个“加速”社会中,我和母亲的恐惧相同,像黑夜一样的恐惧让我们难以真正闲下来,在休息中获得愉悦与平静。
    张小满 《我的母亲做保洁》
    到2023年1月13日母亲辞职,她工作的这栋写字楼共有八层是完整空着的。母亲工作的三层楼中,每一层都未能入驻满员。其中有半层自上一家公司搬走后,空置时间长达一整年。她2021年10月入职这栋写字楼做保洁的时候,一家做证券的金融公司开始搬家,等到她辞职,这半层依旧空着。她就是从这个半层空着的办公楼落地窗,看到窗外城市生活的风景。写字楼空置也令甲方忧心。所以有客户来看场地,物业就格外热情。经理在开会的时候三令五申:不允许保洁员私自去空置楼层,一旦被发现就要开除和罚钱。夏天的时候,一次,物业带着客户来看房,好巧不巧,不知哪位保洁员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拉了一个晾衣绳,一条裤子正随风飘荡。客户没说什么,但房子没看上。物业马上查出来是负责男厕所卫生的保洁员林大伯干的。林大伯是湖北人,六十七岁,在深圳做清洁工作有二十年了,仅在这栋写字楼做保洁就已长达八年。当天下午,林大伯就被开除了,并被罚了1000元工资。面对质询,林大伯给的理由是,铺地毯时太热,衣服汗湿了,便晾在那里。实际的情况也许更复杂。那段时间为了防止保洁员被封在宿舍,公司要求住宿舍的保洁员统一将铺盖、换洗衣服、洗漱用品等带到地下车库,打地铺过夜。林大伯也被这样安排,这件衣服应该就是为了方便,洗后晾在空置楼层的。被开除后,林大伯在附近小区的车库又找了一份保洁的工作。地下车库没有空调,干了三天,太热了,他没要工资,另寻机会。几天后,他在附近银行大楼找了一份刮玻璃的工作。2023年春节,他留在深圳,没有回老家。林大伯的妻子也在写字楼里做保洁,与他同岁,上连班。没做保洁前,他的妻子一直在帮女儿带孩子。现在,她的岗位是打扫写字楼外围,丈夫被开除后,她仍旧留下来继续做。夫妻俩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嫁了个潮汕人,在深圳做钢琴培训老师,因为疫情,生意惨淡。女婿没有正式工作,林大伯心疼女儿,但也无力额外资助,因为儿子的情况更令他操心...
    张小满 《我的母亲做保洁》
    班长只念过小学,之后就在老家湖北枣阳务农。当兵是在二十岁,那是1978年1月,体检、政审通过后就正式入伍。一开始在荆门,1981年到锦州,在石油化工六厂。1983年秋天,班长所在的团跟着大部队南下深圳。他作为一名基建工程兵,专门负责深圳的城市管网建设,他的工种是钳工,主要工作是拧螺丝。就这样,班长成为深圳改革开放城市建设中的一员。在一份《深圳经济特区四十年大事记》报道里,这么描述1983年的深圳:9月,两万基建工程兵集体转业到深圳,参与深圳经济特区建设。他们用青春和汗水开出一条条马路,筑起一栋栋高楼,创造了三天建一层楼的“深圳速度”。那一年,班长二十五岁,正值青春年华。他是两万分之一。他记得刚来深圳的时候,落脚在福田区竹子林。天天刮台风,住在一个山包上的简易房里,周边全是水稻田,毛花花的。有时候泡面都没得吃,只能找当地老百姓买一点,或者买从香港走私过来的食品。此后几十年时间里,结婚、生孩子,1991年才把孩子接到深圳,并分到房子,定居下来。他的工作一直是跟深圳的城市建设打交道。班长参与了众多城市建设工程中的室内中央空调安装工作——深圳图书馆、深圳音乐厅、金威啤酒厂、深圳电视台大楼,等等。2007年,班长被原单位买断工龄,内退做保安,每个月拿固定退休工资,当年说好的股份因为原公司经营不善也没有了。“按道理你可以不用出来做保洁呀!”班长摇摇头说,都是为了儿子一家。他的儿子在给老板做司机,儿媳的工作在幼儿园。一家人的希望都放在孙子孙女身上。班长告诉我,孙子孙女上幼儿园、上补习班的钱,都是他从退休工资和保洁工资里出。儿子和儿媳的工资负责家庭日常开销,老伴负责做饭、买菜及家务活。一家六口住在原来单位分配的房子里。在深圳几十年,班长只有这一套房。班长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但他们都留在了湖北。弟弟在襄阳卖菜,收入不错,一个月能挣1万多。两个妹妹嫁到了枣阳,生活也还过得去。上次一大家子...
    张小满 《我的母亲做保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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