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历史时间,亦即书名中提及的“黑暗时代”,我想在这本书中仍然随处可见。我是从布莱希特的著名诗篇《致后人》(To Posterity)中借用了这个词的。在那首诗中,这个词用来指涉这样一种状态:混乱和饥饿,屠杀和刽子手,对于不义的愤怒和处于“只有不义却没有对它的抵抗”时的绝望;在那里,合理的憎恨只会使人脾气变坏,而有理由的愤怒也只是使自己的声音变得刺耳。所有这一切都具有充分的真实性,正如它们公开发生时那样;在其中没有任何秘密或神秘性可言。但它依然绝非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可见的,更不用说能被轻易察觉了。这是因为,直到灾难降临到每件事和每个人头上的那一刻之前,它都被遮蔽着——不是被现实遮蔽,而是被几乎所有的官方代表们的高调言辞和空话所遮蔽,这些人不断地、换着花样地将令人担忧的事实巧辩过去,并以之证明他们的考虑。当我们思考这些黑暗时代,思考在其中生活和活动的人们时,我们必须把这种伪装也纳入到思考范围之内。这种伪装从“体制”(establishment,以前被称为“系统”)而来,并被它重重包裹。如果公共领域的功能,是提供一个显现空间来使人类的事务得以被光照亮,在这个空间里,人们可以通过言语和行动来不同程度地展示出他们自身是谁,以及他们能做些什么,那么,当这光亮被熄灭时,黑暗就降临了。那熄灭的力量,来自“信任的鸿沟”和“看不见的操控”,来自不再揭示而是遮蔽事物之存在的言谈,来自道德的或其他类型的说教——这些说教打着捍卫古老真理的幌子,将所有的真理都变成了无聊的闲谈。所有这一切都并不新鲜。这些情况,早在三十年前就被萨特在《恶心》(我仍然认为这是他最好的著作)中用坏良心(bad faith)和严重感(l’esprit de sérieux)描述过。在那个世界里,人们认识的人都是肮脏的无赖(salauds),而每件事都处于一种不透明和无意义的状态,充斥着迷乱并引人厌恶。对同样境况的描述也出现...
    汉娜·鄂兰 《黑暗时代的人们》
    事实是,她从未有过任何写作抱负或对写作的特殊愿望,更不用说去当一位作家了;她在非洲写下的很少一点东西可能被她扔掉了,因为写下它们只是为了“在干旱季节”减少她对农场的忧虑,并消除她无事可干时的烦躁。她只有一次“写了篇虚构故事去弄钱”,而且尽管《天使的复仇》(The Angelic Avengers)确实赚到了些钱,它也引起了“麻烦”。因此,她开始写作,完全是“因为她必须谋生”,而她“只会做两件事,厨艺……也许还有写作”。她先是在巴黎、后来在非洲学会了如何烹饪,这主要是为了款待她的朋友,而为了让朋友们和土著居民高兴,她便自己教自己如何去讲故事。“如果她能一直待在非洲的话,她就永远不会成为一位作家。”这是因为,“我,我是一位讲故事的人,而非别的什么。吸引我的是故事,和讲述它的方式”(“Moi, je suis une conteuse, et rien qu’une conteuse.C’est l’histoire ellemême qui m’intéresse,et la façon de la raconter”)。她开始讲故事时,所需要的一切仅仅是生活和世界,几乎任何一种世界或环境都行,因为世界充满了故事、事件、偶然和奇异的发生,这一切都等待着被人讲述。它们之所以仍然没有被人讲述的原因,按伊萨克•迪内森的说法,乃是人们想象力的缺乏。因为只有在你能想象发生的事情并在想象中重复它时,你才能看到故事。并且也只有在你很有耐心地讲述和重复它们(Je me les raconte et reraconte)时,你才能很好地讲述它们。显然,她整整一生都在做这件事,但并不是为了成为一位艺术家,甚至不是为了成为她在书中提到过的智慧而老练的职业的讲故事者。如果不能在想象中重新经历一次生命,你就永远不能活得充分,“缺乏想象力”因而妨碍了人们的“生存”。“对故事的忠诚”,正如她书中...
    汉娜·鄂兰 《黑暗时代的人们》
    菜辛从未与他所生活的世界和平相处。他喜欢“挑战偏见”和向宫廷的臣仆们宣示真理”。尽管他为这些快乐付出了高昂的代价,它们仍然是真实的快乐。有一次,当他试图向自己已解释这种“悲剧性的快乐”的来源时,他说:“所有的激情,甚至最让人不快的激情,作为激情都是快乐”,因为“它们使我们…更加意识到我们的存在,它们使我们感受到更多的真实”。这句话让人印象深刘地回想起希腊人关于激情的学说,他们把诸如愤怒这样的情感列入“使人快乐的激情”当中,却把希望和恐惧一起算到坏的激情里。就这一评价取决于真实性( reality)方面的差异而言,它与菜辛完全相同;不过,他们所说的“真实性”都并非以激情对灵魂的影响力来衡量,而毋宁说是由激情传达给灵魂的现实性( reality)的程度来衡量的。在希望中,灵魂越出了现实,正如在恐惧中它从现实面前退缩了回来。然而愤怒,尤其是莱辛身上的那种愤怒,却显明和揭示出了世界,正如菜辛在其喜剧《明娜・冯・·巴尔赫姆》( Minna von Barnhelm)中的笑声试图带来与世界的和解那样。这样一种笑帮助人在世界中找到一个位置,但它仍然是反讽性的,也就是说,它并不把人的灵魂出卖给世界。快乐从根本上说,是一种强化了的对真实的意识,它来自一种对世界的热情开放和对世界的爱。甚至那种关于人将被世界毁灭的知识,也不能减损这种“悲刷性的快乐”。
    汉娜·鄂兰 《黑暗时代的人们》
    他(本雅明)为一份“六百多条非常系统、条理清楚的引文”汇编而自豪;像后来的笔记一样,这个集子并不是为了便于写作论文而做的摘要集锦,而是构成了著作的主体,在这儿,论述反倒成了某些次要的东西。著作的主体包括从上下文割裂下来的残篇断简,并用这样的方式把它们重新排列:它们互为解释,也就是说,能够在自由漂浮的状态下证明它们的存在理由。它确实像幅超现实主义的拼贴画。本雅明的理想是写一本完全由引文组成的书,它们被安置得如此巧妙,以致可以省却任何相应的文本,这个想法可能令人震惊,因为它极端怪诞再加上自我破坏,但实际上它并不怪诞,正像它不是由相似的冲动产生的同时期的超现实主义实验一样。  “通过钻井而不是开采(的方式)……深入语言的内部”  虽然生命必定受时间之衰败的支配,但是衰败的过程同样也是结晶的过程,在大海的深处,曾经存活的生命沉没了、分解了,有些东西“经受了大海的变化”,以新的结晶形式和模样存活了下来,保持了对腐败的免疫力,仿佛它们只是等待着有一天采珠人来到这里,把它们带回到这个活生生的世界——作为“思想的碎片”,作为某种“丰富而陌生”的东西,甚至可能是作为永不消逝的原现象。
    汉娜·鄂兰 《黑暗时代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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