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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实现了亲密，兑现了承诺。他们生活其中的是一个暗淡的世界，他们把自己好的那部分带到这个世界——所以不久，外面那个人来熙往，语声哗然的世界，不断变化和持续运动的世界，在他们看来都是假的虚幻的。他们的生活在两个世界之间被截然分开，在他们看来这好像天经地义，就应该生活在这种分裂里。他们好像觉得自己游离于时间之外，在一个他们自己发现并且没有时间的宇宙中生活着。

约翰·威廉斯《史托納》0

他们现在一起过的生活，以前谁都没有真正想象过。他们从激情中萌发，再到情欲，再到深情，这种深情时时刻刻在不断自动翻新着花样。 “情欲和学问，”凯瑟琳曾经说，“其实是统一的，不是吗？” 在斯通纳看来，完全就是这样，认为这个道理他早已明白。因为他们在一起生活，那个夏天并不全用来做爱和交谈。他们学会待在一起而不必非要说话，养成安静的习惯。斯通纳经常带些书到凯瑟琳的公寓，然后把书放在那里，最后只好多安了一个书架来存那些书。在他们一起度过的那些日子，斯通纳发现自己又逐渐重新检起差不多已经放弃的研究。凯瑟琳继续写那本要当作学位论文的书。她经常在靠墙的那张小桌旁边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低着头全神贯注在书本和纸张上，纤细苍白的脖颈弯弯的，从习惯穿着的那条深蓝色睡袍里流出来。斯通纳蜷在椅子里或者躺在床上，神情同样安宁专注。有时他们会从书本上抬起眼睛，朝对方笑笑，然后继续读书。有时，斯通纳会把头从书上抬起来，凝视的目光停留在凯瑟琳脊背优美的曲线上，停留在总是垂着一撮头发的纤细的脖颈上。接着，一种缓慢、舒服的欲望像镇静的暖流般从全身流过，他就起身站在凯瑟琳后面，把胳臂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她会竖直身子，把头往后靠在他的胸脯上，他双手向下伸进宽松的睡袍中，轻柔地抚摸她的乳房。然后他们又开始做爱，安静地躺一会儿，接着继续看书学习，好像他们的爱情和学问是一个完整的过程。

约翰·威廉斯《史托納》0

13 斯通纳还非常年轻的时候，认为爱情就是一种身心的纯粹状态，想进入这种状态，如果一个人挺幸运的话，可能会找到入口的路径。成熟后，他又认为爱情是一种虚幻宗教的天堂，人们应该怀着有趣的怀疑态度，带着一种温柔友好的轻蔑，一种难为情的怀旧感，打量它，如今，人到中年，他开始知道，爱情既不是一种优美状态，亦非虚幻。他把爱情视为人类生成转化的行为，一种状态：一个瞬间接一个瞬间，一天接一天，被意志、才智和心灵创造、修改的状态。

约翰·威廉斯《史托納》0

葛瑞丝回到家；但他发觉他要和她说的话毕竟不多。她离开了圣路易一阵子，前一天才看到伊迪丝的信。她看来十分疲惫、焦虑，眼皮周围是黑眼圈；他希望他能做些什麼以减轻她的痛苦，但是他知道自己无能为力。「爸你看来不错，」她说，「很好，你会没事的。」「当然，」他露出笑容，「小艾德华好吗？妳也好吗？」她说他很好，小艾德华也很好，那年秋天要念七年级了。他一脸困惑地看着她，「七年级了？」他问。然后他发现这是真的。「是的，」他说，「我已经忘记他现在多大了。」「他跟他的……他跟傅来尔先生和太太住在一起，大部分时间，」她说，「这对他来说是最好的安排。」她还说到其他的事，但是他的注意力已无法集中了。他越来越频繁地发现他难以集中心力在一件事情上，他无法预期他的思想会飘到哪去，有时候他发现他不知道他讲的话题从何而来。「可怜的爸爸，」他听到葛瑞丝说，这使他的注意力又回到当下。「可怜的爸爸，这些年真不容易啊，是不是？」他想了一下，然后说，「不会啊。不过我大概也不想过得太容易吧。」「妈妈和我……我们都让你失望，是不是？」他提起了手，仿佛要触摸她，「喔，不，」他口气里还隐约透着热情，「妳不需要……」他想要说下去、想要解释；但是他无法继续。他闭上眼睛，感到他的思绪已经不能集中，满是画面，不断变动，好像电影一般。他看到伊迪丝在克莱蒙家参加晚宴时与他第一次见面的模样──蓝色的礼服、纤细的手指、漂亮精巧的脸庞带着微笑、浅蓝的眼睛紧紧注视着每一个时刻，仿佛正等待甜蜜的惊异。「妳妈妈……」他说，「她不是一直……」她不是一直都像现在这样子的；他觉得那位少女虽然已经长大成为了现在的伊迪丝，但是他在伊迪丝的身影里一直都看到她的还是少女的时候；他觉得他一直都看见那位少女。「妳小时候是一个美丽的小孩，」他听到自己这样说，而他好一阵子不知道自己是在向谁说话。光影在他眼前游移、成形，现出他女儿的脸，一张有皱纹的、忧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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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年岁已到达一个阶段，让他越来越强烈地感到整个人似乎被没入某种他无力面对的简单质朴的生活中。他开始怀疑过去的生命是否活得有价值、是否曾经活得有价值过。他怀疑每一个人都会在人生某个时刻遇上这个问题；他想知道当他们像他一样遇上这问题时，那股力量是不是一样地无情。这个问题夹着一丝哀愁而来，但是他觉得那是一种并非针对他个人命运而起的哀愁，而他自己也不太肯定他所思考的问题是否是因最直接、最明确的系上纠纷，以及他现在的下场而引起的。他相信这问题源自他年岁的累积、他所经历过的无数机缘与境遇，以及他对此种种的体会。他因自己不需要太多的学问来理解这一切而感到一阵阵凄凉而反讽的乐趣：终究，一切将变得无用与虚空，包括让他有此体会的学问；一切将回归至不曾被改变过的虚无缥缈。

约翰·威廉斯《史托納》0

「那时我们三个人在一起，他说……大学就像是个疗养院，一个给一无所有的、残废的人遁世的庇护所。他说的残废的人不是指华尔克。他会认为华尔克代表着外面堕落的世界。我们不可以让他进来。如果让他进来了，这里就与外面的世界无异，一样地不真实，一样地……我们唯一的希望就是把他关在外面。」

约翰·威廉斯《史托納》0

到他年长不少后，再回首看他大学的最后两年，仿佛那是一段属于别人的不真实的时间，这种时间不是他所习惯的一刻接一刻流动的，而是一阵一阵断续的。这一刻与另一刻并置，却彼此分离，让他感到他从时间抽离出来，看着它在眼前流过，像一幅凹凸不平的透视画。

约翰·威廉斯《史托納》0

英国文学史的老师阿契．史隆，是一位五十出头的中年男子，他对教学似乎有点不屑和鄙夷，仿佛清楚自己的学问与能以语言表达的学问之间存着一道他不想弥平的鸿沟。他让大多数的学生感到惧怕及讨厌，而他对此感到一种超然的、反讽的乐趣。他的身材中等，长脸上皱纹很深，但刮洗得干干净净，他常用五指梳拢一头浓密的花白鬈发，表现出他不耐烦的姿态。他的声音发自他几乎闭合的双唇，单调而干瘪，语调呆滞而平板，但他修长纤细的手指带着优雅与说服力地挥动，仿佛给文字赋予了形体，那是他的声音无法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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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都有而不曾明说的执着，他们还同睡一张床。有时，晚上睡着的时候，她会不知不觉地活动过来挨着他。然后，有时，他的决心心和学问在自己的爱面前粉碎了，就爬到她身上。如果她从睡眠中被彻底弄醒了，就会很紧张，很僵硬，以某种熟悉的姿态朝两侧转着脑袋，把头埋在枕头里，强忍着侵犯。在这种时候，斯通纳就尽可能迅速地表演着自己的爱，痛恨自己的轻率，后悔自己的激情。伊迪丝经常因为睡觉的缘故处于半麻木状态；接着又变得消极被动起来，似睡非睡地咕哝着，他不知道是表示抗议还是吃惊。斯通纳开始渴望看到这种罕见和难以预测的时刻，因为在那种睡瘾般的静默中，他可以欺骗自己找到了某种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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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后靠在沙发上，望着低矮、昏暗的天花板，那是他们的世界的天空。他平静地说：“如果我把这一切都抛弃了一如果我放弃了，一走了之一你会跟我走吗，会吗？” “会。”她说。 “可是你知道，我做不到，你知道吗？” “嗯，我知道。” “因为那，”斯通纳自我解释说，“那就意味着什么都没有了一我们什么都做不了，我们就什么都不是了。几乎可以肯定我就不能教书了，而你一而你也会变得面目全非。我们两个都会变得面目全非，不是我们本来的样子。我们都将一什么都不是了。” “什么都不是了。”她说。 “我们至少现在可以从这件事中走出来，还能做我们自己。我们知道我们是——知道我们是什么样的人。” “是。”凯瑟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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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点都不在乎这本书已被遗忘，而且没有任何用处；他在人类历史上有没有价值这个问题，已几乎是微不足道。他不奢望他能在那逐渐模糊的字里行间中发现他自己；然而他知道，他不能否认一小部分的他曾经在那里，以后也会在那里。他打开书；此时，它已经不属于他了。他让手指迅速翻动书页，感觉那份从书页中传来的激动，仿佛那是有生命的。这份激动透过指尖传到他的躯体里；他细细地感受着，等到那份激动弥漫全身，等到那种熟悉的兴奋感恐怖地把他固定在他躺卧的地方。他的手指松开，曾经被握着的书缓慢地，然后迅速地滑过静止的身躯，坠入房中的沉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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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的前五天，日本偷袭珍珠港；参加婚礼的威廉．史托纳百感交集，那是他从未有过的体验。就像那些经历过那段日子的人一样，他只能想像他被一种麻木感所吞噬，尽管他知道这种麻木感是由深刻而强烈的情绪所复合而成，这种情绪是如此深刻而强烈，让人们无法承认其存在，因为它无法与人共存。他感受到的是一种人类悲剧的震撼，一种无所不在的惊恐与悲痛，使得家庭的悲剧或个人的不幸被排挤到另外一个国度里，然而这些悲剧与不幸因发生在一个广阔的背景里，便显得更为强烈，就像一座孤坟坐落在无垠的沙漠里，让人越发感到沉痛。史托纳以一种几乎不带个人感情的怜悯面对这个悲哀的小型结婚仪式，但他竟然莫名其妙地被他女儿消极而冷漠的美及她身旁那位脸带愁容的年轻伙子所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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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他们都在给予自已生命的土地里安息了。慢慢地，年复一年，土地将接纳他们。慢慢地，潮湿和腐烂物将侵扰那副承放着他们尸体的松木棺材，慢慢地，这些将触碰到他们的肉体，最后将消蚀掉他们最后的物质痕迹。他们将变成那片执拗的土地毫无意义的组成部分，而在很久以前，他们就把自己献给土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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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盯的时间很长又太专注了，那片黑暗就会凝聚成一团亮光，以某种无形的方式呈现着自己阅读的东西。他又会觉得自己走出时间之外，就像那天阿切尔·斯隆在课上跟他讲话的感觉。过去从它停驻的那片黑暗中出来汇聚，死者自动站起来在他眼前复活了；过去和死者流进当下，走进活人中间，所以，在高度专注的刹那，他有种密实的幻觉，好像自己被压缩了，很难从中逃出，也不想逃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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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长时间盯着昏暗的书本，他的眼睛有些发疼，头脑被看到的东西弄得昏昏沉沉，手指因为还留着陈旧的皮革、封面和纸张的感觉隐隐约约有些刺痛。但是，他仍然向这个世界，这个他很快漫步穿过的世界，敞开心扉，并从中寻找些微欢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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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想得到婚姻的唯一性，以及平静、持续的激情。他也曾得到过，但不知道如何处理，然后已然死亡。他曾经想要爱。他拥有了爱，然后又放弃了，把它释放进混乱的生命潜能中。他想当一名教师，他成了教师。但他知道，他永远知道，人生的大部分时候他都是一个冷漠的人。他曾梦想过某种正直，某种绝对的纯洁。他寻找过妥协和突击性消遣某些无聊琐事。他曾想象过智慧，在漫长岁月的尽头，他却找到了无知。还有什么呢？他想，还有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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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自己去参军是因为我去不去都无关紧要。也许等我回来，走向等待我们大家的与世隔绝的慢性灭绝之前，到这个世界上再走一遭可能会很有趣。” 虽然不理解，斯通纳仍然点点头，表示接受马斯特思对自己讲的这些。他说：“戈登要我跟你们一起去应征。” 马斯特思笑了。“戈登总是能感知到自己曾被允许感觉的那种美德的首要力量；所以他自然想把世界上其他人都纳入其中，这样他就可以继续保持信仰。真的。干吗不去呢？跟我们一起去吧。也许看看世界是什么样子，对你有好处。”他稍顿片刻，直勾勾地盯着斯通纳。“不过，你要是想去的话，看在基督的分上，别是为了上帝、国家以及亲爱的老美人民而去。要为自己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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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岁那年，斯通纳懂得了别人——比他年轻的人——在他之前早就懂得的东西：你最初爱爱的那个人并不是你最终爱的那个人，爱不是最终目标而是一个过程，借助这个过程，一个人想去了解另一个人。他们都很羞怯，对彼此的了解都缓慢而又带着试探的色彩。两个靠近了然后分开，接触了然后又缩回，也不想给对方身上强加更多可能愉快接受的东西。一天又一天，那层保护他们的克制的皮层逐渐脱落，所以，最后，他们像许多过于羞怯的人一样，彼此向对方敞开，撤去保护，而且有种绝对无拘无束的惬意感。几乎每天下午，斯通纳上完课后就去她的公寓。他们做爱，说话，然后又做爱，像孩子玩游戏般不知疲倦。春天的日子变长了，他们渴望夏天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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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试着随意阅读，只为自己的乐趣和嗜好，读读那些他等了好多年想读的许多东西。可是他的思想却不愿跟着他期待的方向走。他的注意力经常从握在眼前的书页上溜出来，发现自己越来越频繁地木呆呆地盯着前方，却什么都没看。好像他的头脑时刻不停地腾空着已知的一切，而且好像意志也淘空了自身的力量。他有时觉得自己像某种植物，渴望某种东西——甚至痛苦——来刺戳，给他带来生机。在他这个年纪，有时难免经常会想到，并且日渐强烈，想到一个如此简单的问题，简单得他都没有办法去面对。他发现自己有些迷茫，怀疑生活是否值得过下去，是否曾经有过生活。他认为，这是某个时候人人都会想的问题。他不知道，这个问题出现在他们心中时，是不是跟出现在自己心中时一样具有这种不带个人色彩的影响力。这个问题会随之带来某种伤感，不过这是一种笼统的伤感，他想与自己或者他的具体境遇没有多大关系。他甚至都拿不准，这个问题蹦出来时具有非常显而易见的原因，与他的生活变化有关。他相信，这个问题来自这些年的日积月累，来自密集的偶然事件和必然命运，来自他开始对这些事物的领悟。他从这种可能性中体会到一种阴郁且颇具讽刺意味的快感：他努力获得的小小学问启发自己认识到，从长远看，世间万物，甚至让他获得领悟的这份学问，都是徒劳和一场空，而且最终要消解成一片谁无法撼动的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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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奇沉默片刻。他叹了口气。“好了。让劳曼克思再等会儿也没用。我们得把这事解决了。”他从桌边站起，迈步向适往那个小小候见室的门走去。可是他从斯通纳身边经过时，斯通纳手拉住他的胳膊，拖延了他一会儿。 “戈登，你还记得戴夫·马斯特思曾经说过的话吗？” 费奇不解地竖起眉毛。“你干吗提起戴夫·马斯特思来？” 斯通纳望着房间对面，从窗户看出去，使劲回想着往事。“我们三个在一起的时候，他说——对那些贫困者、瘸子们而言，大学就像一座避难所，一个远离世界的庇护所，但他不是指沃尔克。戴夫会认为沃尔克就是——就是外面那个世界。我们不能让他进来。因为我们这样做了，我们就变得像这个世界了，就像不真实的，就像……我们唯一的希望就是把他阻止在外。” 费奇凝视了他片刻，接着又咧嘴笑了。“你这个混账，”他开心地说，“我们现在得见劳曼克思了。”他打开门，点了下头，劳曼克思走进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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