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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哥伦比亚，夏天剩余的时间全都用来准备下学年要教的新课。一天的大部分时间他都在图书馆度过，有时很晚才回到伊迪丝身边和家里，穿过忍冬花浓重的香气，那活跃在温暖的空气中和茱黄树柔嫩的叶子间的香气，黑暗中茱萸像鬼一般沙沙作响，摇曳不已。因为长时间盯着昏暗的书本，他的眼睛有些发疼，头脑被看到的东西弄得昏昏沉沉，手指因为还留着陈旧的皮革、封面和纸张的感觉隐隐约约有些刺痛。但是，他仍然向这个世界，这个他很快漫步穿过的世界，敞开心扉，并从中寻找些微欢乐。

约翰·威廉斯《史托納》0

他们全身裹得紧紧地迎着寒冷，走在圣路易斯的大衡上，这会儿街巷的人流刚刚开始拥挤起来；他们看着橱窗里的商品，谈论着未来，严肃地想着如何打发未来的日子。威廉开始重新恢复了最初跟这个女人求婚时的那种轻松和舒畅，知今这个女子已经成了他的妻子。伊迪丝挽着他的路臂，好像要去干什么他说过而自己以前从未做过的事情。他们在一家温暖的小店里喝了杯早咖啡，看着行人匆匆穿过寒冷。他们找了辆马车，驶到美术馆。两人挽着胳臂，穿过那些高深的陈列室，穿过从那些画作上反射出来的绚丽的光彩。在家静中，在温暖中，在这些古老的画作和雕塑中散发出来的永不过时的氛围中，斯通纳对这个高挑、优雅地走在自己身边的女孩爱意涌流，感觉一股无声的激情从内心升起，温暖充清节制的感官刺激，犹如从四周的墙壁上照射出的缤纷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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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通纳老早就醒来了。他们住的套房在第十层一伊迪丝的父母安排并且付的钱，权当赠送了一件新婚礼物一从上面可以俯瞰全城风景。他轻轻地叫醒伊迪丝，几分钟后，她从卧室出来，系着睡裙的腰带，昏昏欲睡地打着哈欠，面带一丝微笑。斯通纳感觉对她的爱意好像卡在喉间欲说不能。他伸手搂住伊迪丝，两人站在起居室的窗前，向下俯瞰着。汽车、行人、马车在下面窄窄的大街上爬行着，他们好像完全沉浸在自我中，超然地从人类狗苟蝇营的追逐中解脱出来。从这个距离望过去，可以看见那些红砖和石头的建筑，密西西比河在早晨的太阳中蜿蜒而过，河流呈蓝褐色。河船和驳船像玩具，僵硬的绑结上下溜动，可是上面的烟道放出大量灰蒙蒙的烟雾，排向冬天的空气中。某种镇定感从心中油然而生，斯通纳用胳臂搂着妻子，紧紧抓着她，两人同时俯视着一个似乎充满前程又有相当风险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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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话”并不坦率，躲躲闪闪，而且进展缓慢，经常被长久的沉默打断。霍勒斯·博斯特威克在几次简短的演讲中谈了些自己的情况，几番演讲都直接对着斯通纳脑袋上方几英寸的高度发表。斯通纳得知博斯特威克是波士顿人，父亲晚年做了一系列不明智投资导致银行关闭，把生意搞砸了，也毁了儿子在新英格兰的未来。（“被出卖了，”博斯特威克冲着天花板宣称，“被不地道的朋友们出卖了。”）因此，内战结束不久老银行家的这位儿子便来到密苏里，想进军西部；可是他从来没有去过比堪萨斯城更远的地方，连那里他也是偶尔出差去过。鉴于父亲的失败或者遭出卖，他先在圣路易斯的一家小银行找到第一份工作待下来。三十八九岁时，牢牢占据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副总位置后，他跟当地还不错的一家人的女儿结了婚。这场婚姻他只得了一个孩子；他想要个儿子，再要个女儿，而这成了他又一个几乎懒得掩饰的失望。像很多觉得自己虽成功却仍有些许遗憾的男人一样，他非常虚荣，对自己的重要感斤斤计较。每隔十或者十五分钟，他就从背心口袋里拿出一块大金表，凝视片刻，然后独自点点头。博斯特威克太太不太爱讲话，也不怎么直接谈论自己，但斯通纳很快就对她有所了解了。她属于某种类型的南方女人。出身于某个古老且气数悄然已尽的家庭，她是怀着这种信念长大的：这个家庭存在所必需的环境条件与它的品质并不相称。她接受的教导是努力让那种状况有所改善，但是这种改善从来都没有更明确地指出要怎么样。她跟霍勒斯·博斯特威克走进婚姻，满怀着内心根深蒂固的不满，即婚姻是她个人的一种职责；随着岁月流逝，这种不满和痛苦与日俱增，变得如此寻常和无所不在，已经没有特定的药物可以缓解了。她的声音单薄又高亢，始终带着某种绝望的调子，这让她说出的每个词都具有特殊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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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品德训练，无论在学校还是家庭，本质上都是保守的，要抑制欲念，而且几乎要完全抑制性欲。性欲都只能间接谈及，不被认可；因此，性遍布她所受教育之外的任何地方，并从那个隐蔽、不可言及的道德力量中汲取着它的大部分能量。她知道，应该对自己的丈夫和家庭恪尽各种义务，并且必须履行。她的童年时代非常规矩，甚至在最寻常的家庭生活的某些时刻都是如此。父母彼此相敬如宾；伊迪丝从未看到过他们之间表达那种无论是生气，还是怜爱的自然流露的温馨。生气就是好几天客客气气不说话，怜爱就是一句彬彬有礼的倾心话。她是独生女，人生最初的状态就是孤单。所以，伊迪丝是怀着某种偏女性化的脆弱文艺天赋长大的，日复一日，不曾有过任何生活必需的知识。她的针绣很秀气，却不实用。她画些雾蒙蒙、轻薄的水彩；用弱不禁风但相当准确的手指弹钢琴；可是她忽视了自己的身体功能，生活中不曾有一天独处过，稍微关心下那个自我。她从来没有想过可能要对别人的幸福生活负责。她的生活没有任何变化，就像低沉不变的嗡嗡声；母亲监管很严，伊迪丝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就会在身旁坐上好几个小时看着她画画或者弹钢琴，好像两个人都没有别的正事可干。十三岁的时候，伊迪丝完成了例行的性生理的转变，同时也经历了更不寻常的生理变化。在几个月的空当里，她差不多长高了一尺，身高快接近一个成年男子。她始终没有从身体的不雅与令人尴尬的新的性状态之间的联想中走出来。这些变化更加强化了某种天生的羞怯一在学校她总是跟同学保持着某种疏远的距离，在家里又没人可倾诉，于是她越来越朝内转向自我。现在，威廉·斯通纳闯进这块心灵的隐秘之地。内心某种毋庸置疑、发自本能的东西，迫使她在斯通纳要出门时又喊回来，弄得她说话时又快又冲动，好像以前从来没说过话，而且今后也不会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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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原谅我的莽撞举动。可是，最近这几天，我已经损失系里近三分之一的人员，我看不出有何希望可以替换他们。我不是冲着你发火，而是一”他转身别过斯通纳，望着办公室远远的尽头那扇高耸的窗户。阳光醒目地打在他的脸上，更加突出了皱纹，加深了眼睛底下的青影，这样，瞬间，他显得无比苍老，而且有些病恹恹的。“我是1860年出生的，就在那场叛乱战争的前夕。当然，我记不得那场战争，那时我还很小。我也记不得父亲了，他在战争的第一年就被杀死了，是在夏洛伊战役中。”他迅速看了眼斯通纳。“但是我看到了后来发生的一切。那场战争屠杀掉的不仅仅是几千或者几万年轻人。还屠戮掉一个民族心灵的某种东西，这种东西永远不会失而复得。如果一个民族战争频仍，很快，剩下的就全都是残暴者以及动物，那些我们一你我以及其他像我们这样的人一在这种污秽里培养出的动物。”他停顿了好长时间，接着又微微笑了笑。“不能请学者去毁灭他拿出生命去建构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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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这会儿别人对自己讲的东西兴趣盎然，马斯特思就急切地从桌子对面倾过身来。“先说你吧，费奇。我尽量说好点，我想说你就是个低能儿。你自己也知道，其实你并不特别聪明一不过这不影响任何东西。” “接着说。”费奇还在笑着。 “可是你也足够聪明—但只是足够聪明一能够意识到自己在世上会怎么样。你天生就适合失败，你知道这个。虽然你有能耐当个混账家伙，可是你不够无情到坚持不懈地当下去。虽然你不完全是我认识的最诚实的人，你也不致极端虚伪。一方面，你工作有能力，可是又太懒，不够勤勉，达不到这个世界要你达到的努力程度。另一方面，你又并不那么懒惰，又给世人一种印象，感觉你很重要。你并不走运一真的不走运。从你的身上看不到升起的光环，你总是带着副迷茫的表情。在这个世界上，你总是处于成功的边缘，你会被自己的缺点毁掉。所以，你被选中，被挑出来；天意，它的幽默感经常让我觉得很有意思，老天已经把你从这个世界的大嘴里抓出来，安全地放在这儿，放在你的兄弟中间。”马斯特思仍然面露微笑，带着恶毒的冷嘲热讽的表情，转向斯通纳。“你也别想逃掉，我的朋友。真的别想。你是什么样的人？一个单纯的大地之子，像你对自己假装的那样？噢，不是。你同样在弱者之列一你是个梦想家，一个更疯狂世界的疯子，我们中西部本土的堂吉河德，但没有自己的桑乔，在蓝天下欢跳。你足够聪明一只是比我们共同的朋友聪明一点。但是你有这个瑕疵，那个顽疾。你觉得这儿有某种东西，有某种东西值得去探寻。其实，在这个世界上，你很快就会什么都明白。你同样天生失败；你不会跟这个世界拼搏。你会任由这个世界吃掉你，再把你吐出来，你还躺在这里纳闷，到底做错了什么。因为你总是对这个世界有所期待，而它并没有那个东西，它也不愿意有那个东西。比如，棉花里的象虫，豆荚里的蠕虫，玉米里的穿孔虫。你无法面对它们，你又不会与它们搏斗；因为你太弱了，又太固执。你在这个世界没有安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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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三个人一斯通纳、马斯特思和费奇 —逐渐形成一个惯例，星期五总是在哥伦比亚的下城区聚会，喝着大瓶啤酒，海阔天空闲聊到深夜。虽然发觉那是那些夜晚自己知道的唯一社交乐趣，斯通纳还是经常对他们的关系感到纳闷。虽然大家处得相当不错，可并没有成为亲密朋友；他们并不吐露心声，也很少在每周聚会之外见到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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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分钟后，斯通纳向前倾过身开始说话了，他的声音要比自己本想表达的更响亮更有力。“我应该早点告诉你。我应该去年夏天或者今天早上告诉你们。” 父母的脸在灯光中显得麻木不仁，面无表情。 “我想说的是，我不跟你们回农场了。” 谁都没有动一下。父亲说：“你这儿还有些事情要办完，我们可以明天早上回去，你过几天再回家。”斯通纳伸开手掌搓了下脸。“这个一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跟你们说，我根本就不想回农场了。” 父亲的手在膝盖上紧紧抓着，然后朝椅背仰过去。他说：“你碰到什么麻烦了吗？”斯通纳笑了。“不是这么回事。我想再上一年学，说不定两年或者三年。” 父亲摇了摇头。“我看你今天傍晚什么都干完了。县里那个工作人员说农学院只上四年。” 斯通纳想给父亲解释他打算干什么来，试图在他心中唤起自己多么重要和有追求的感觉。他听着自己的语词落下来，好像都发自别人之嘴。他望着父亲的脸，这张脸承受着这些语词，就像一块石头承受着一只拳头的反复击打。他讲完后，坐在那里双手扣在膝盖之间，低垂着脑袋。他听着屋子里的沉默。父亲终于在椅子里动弹了。斯通纳抬头看着。父母的脸正冲着他。斯通纳几乎要对着他们哭了。 “我不明白，”父亲说，声音沙哑、疲惫，“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我想我对你尽了最大的能耐了，送你到这儿来。你妈和我已经为你尽了我们最大的力气。” “我知道，”斯通纳说，他已经没法多看他们会儿了，“你们都还好吧？今年夏天我会回去一段时间，帮点儿工什么的。我会 “如果你觉得应该待在这里，读你的书，那你就应该这样做。你妈和我能对付。” 母亲的脸正对着斯通纳，可是并没有看他。母亲的眼睛挤着闭着；她粗重地喘着气，脸庞好像因为痛苦而扭曲着，她紧攥的拳头压在脸颊上。斯通纳惊奇地发觉母亲在哭泣，深沉又默默地哭着，带着很少哭泣的人嫌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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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他很少想起早年在布恩维尔农场的经历，但是他的意识边缘却经常会想到自己的血缘传承。这是祖辈给予的传承，而他们过着卑贱、辛苦、坚忍的生活，他们共同的道德信仰就是把自己的脸交给一个严苛不公的世界，而那一张张脸毫无表情，铁硬又荒凉。虽然他回顾那些时带着明显的无动于衷，但对自己生活的时代仍然有所洞察和感知。那十年里，当很多人的脸上都可以看到带着永恒的冷漠和荒凉，好像在凝视一道深渊，对斯通纳来说，那副表情就像他行走其中的空气一样熟悉，他仿佛看见了从孩提时就熟悉的那种无所不在的绝望的信号。他看到，好人都落入缓慢、绝望的衰落中，当他们对体面生活的憧憬崩溃时，人也随之崩溃。他看着他们漫无目标地在大街上行走，眼睛像破碎的玻璃片般空洞；他看到他们走向后门，带着走向刑场的人才有的那种苦涩的自豪，讨要能让他们继续乞讨所需要的面包。他见识过好多人，他们曾经昂首阔步，很有身份感，因为自己作为在某种意义上不会倒闭的某个机构的终身雇员享有的那点可怜的安全，他们怀着嫉妒和痛恨兼有的感情看着他。对于这些觉悟，他从不声张，可是对这种在很多方面打动他、改变了他、深藏在大众视野之外的共同痛苦的洞悉，以及对这种共同困境毫不声张的伤心，永远不会离他生活的任何时刻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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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斯通纳对这个世界的认识方式，没几个年轻同事能理解。在他内心深处，在他记忆深处，是对困苦、饥饿、忍耐和痛苦的洞悉。虽然他很少想起早年在布恩维尔农场的经历，但经常会隐隐约约想到自己的血缘传承。这是祖辈给予的传承，他们过着卑贱、辛苦、坚忍的生活，他们共同的道德信仰就是把自己的脸交给一个严苛不公的世界，那一张张脸毫无表情，生硬又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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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特别是冬天的几个月，斯通纳发觉自己越来频繁地重温这种虚幻不实的状态。他好像可以随心所欲地把自己的意识从盛放它的躯体里移出来，他经常自我观察，好像自己是一个熟悉得有些古怪的陌生人在做着熟悉得有些古怪的事情，而且不得不做。这是一种他以前从未体验过的分裂。他知道，自己应该遭受其困扰，但他已经麻木，无法说服自己相信这事很重要。他已经四十二岁，往前，看不到任何自己渴望享受的东西，往后，看不到任何值得费心铭记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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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我也不是从没上过学，”他说，望着自已的手，“读完六年级后就开始在一家农场干活。年轻的时候不用上学也能支持。可是现在我就不知道了。就像这王地，一年比一年贫瘠，干活一年比一年辛苦；不像我还是小孩子时那样肥沃了。县里的那个代表说，他们有很多新点子，有很多干活儿的办法，会在大学教给你。他说的可能没错。有时我正在地里干活的时候就会琢磨起来”他打住不说了，手指紧紧锁在一起，紧握着的手放在桌上。“我开始琢磨——”他愁眉苦脸地看着自己的手，又摇了摇头，“秋天了你就去上大学吧。你妈妈和我能应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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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岁那年，斯通纳学会了别人一比他年轻的人一在他之前早就学会的东西：你最初爱的那个人并不是你最终爱的那个人，不是最终目标而是一个≈ル助这个过程，想去了解另一个人。如今，到了中年，他开始知道，爱情既不是一种优美状态，也非虚幻。他把爱情视为转化的人类行为一种一个瞬间接一个瞬间，一天接一天，被意志、才智和心灵发现、修改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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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这个年纪，有时难免经常会想到，并且日渐强烈，想到一个如此简单的问题，简单得他都没有办法去面对。他发现自己有些迷茫，怀凝生活是杏值得过下去，是否曾经有过生活。他认为，这是某个时候人人都会想的问题。他不知道，这个问题出现在他们心中时，是不是跟出现在自己心中时一样具有这种不带个人色彩的影响力。这个问题会随之带来某种伤感，不过这是种笼统的伤感，他想与自己或者他的具体境遇没有多大关系。他甚至都拿不准，这个问题蹦出来时具有非常显而易见的原因，与他的生活变化有关。他相信，这个问题来自这些年的日积月累，来自密集的偶然事件和必然命运，来自他开始对这些事物的领悟。他从这种可能性中体会到一种阴郁且颇具讽刺意味的快感：他努力获得的小小学问启发自己认识到，从长远看，世间万物，甚至让他获得领悟的这份学问，都是徒劳和一场空，而且最终要消解成一片谁无法撼动的虚无。一天晚上下课晚了，斯通纳回到办公室，在桌边坐下，试图读点什么。那时正值冬季，白天下过一场雪，室外覆盖着一片柔软的洁白色。办公室里有些燥热，他打开桌子旁边的二扇窗户，让冷空气透进封闭的房间。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眼睛从校园洁白的地面上方打量过去。他冲动地熄灭桌上的灯，坐在办公室热烘烘的黑暗中。冷空气充满肺部，他向前倾过身子靠近打开的窗户倾听着冬夜的寂静，好像感觉到了被白雪细腻、复杂的细胞组织吸进去的各种声音，白雪上方没有任何东西活动，眼前是一派死寂的景象，仿佛在拉扯着他，在自己的潜意识中吸吮着，犹如从空气中把声音拉出来，然后将其埋葬在冰冷柔软的洁白中。他感觉自己被往外拽着走向那片白色，那片白色延伸到他目力所及的远方，也成为黑暗的组成部分，在黑暗中闪耀着，同时又与清澈无云、没有高度或者深度的天空相融。他霎时感觉灵魂逃出坐在窗前不动的身体。感觉自我溜出之后，一切一平坦的白色，树木，高高的圆柱，夜晚，遥远的星辰一一似乎全都渺小和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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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呢？」芬治问，「你自己又怎样？」「喔！」马斯达靠到椅背上，「我是你们其中一员，事实上甚至更糟糕。我对这个世界来说太聪明了，但我不会因此而闭嘴，这是一种无药可救的病。我必须要被关起来，那我就可以安心地不负责任，也不会对人带来伤害。」他身子又往前靠，微笑着面对两人，「我们都是可怜的汤姆，我们都很冷。」「李尔王，」史托纳严肃地说。「第三幕，第四场，」马斯达说，「因此上帝、或社会、或命运、或者是任何一个名字都好，为我们创造了这个简陋的房子，让我们可以逃离暴风雨。大学是为我们存在的，为世界上一无所有的人存在的，不是为了学生、不是为了无私地追寻知识、不是为了任何你曾经听过的理由而存在的。我们提供了理由，然后让少数几个在外面世界颇为吃得开的平庸之辈进来，但那只是大学的保护色。就好像中古时代的教会，他们才不管那些平民信徒，甚至也不理会神，我们伪装，是为了活下去，而我们会活下去──因为我们必须要。」芬治心悦诚服地摇着头，「你说得好像我们很糟糕似的，大卫。」「可能吧，」马斯达说，「我们就算再怎麼糟糕，也总比外面泥淖里的人好些，那些外面可怜的混蛋。我们没有为害，我们说自己想说的，而且有薪水可拿；这是自然美德的胜利，或者已经他妈的蛮接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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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敢打赌你们没想过。这位史托纳，我想，他把大学视为一个大仓库，像一个图书馆，或者妓院，人们自由来去，选择可以满足他们的东西；也像一个蜂窝，人们像小蜜蜂一起努力工作；所谓真善美，就在下一条走廊的转角处，就在下一本你不曾读过的书里，就在你还没走到的下一个书架上，但你有一天终会到达的。而当你到达后……当你到达后……」他又看了手中的鸡蛋一眼，狠狠地咬了一大口，看着史托纳，嘴巴动着，黑眼珠里闪着亮光。史托纳不自在地笑了一下，芬治则拍桌大笑起来，「他讲对啦，比尔，他讲得太对了。」马斯达再嚼了几口，把鸡蛋吞了下去，目光转向芬治，「而你呢，芬治，你怎麼想呢？」他把手举起，「你一定会执拗地说你还没想过，但你是有想过的。在你的直率热情底下是一颗简单的心。对你来说，大学是一个做善事的工具……主要是对社会，而当然附带的是对你。你把它当做一种精神上的开胃消滞茶，每年秋天开给那些小混蛋喝喝，让他们好好过冬，你是一位体贴的老医师，亲切地摸摸他们的头，诊金就入袋了。」芬治再次大笑起来，摇着头，「又来了，大卫，嘴巴关不上了……」马斯达把剩下的鸡蛋塞入嘴巴里，满意地嚼了一阵子，然后喝了一大口啤酒，「可是你们都错了，」他说，「它是一个庇护所……他们现在叫它什麼？……疗养院，给孱弱的、年老的、不满的人，不然就是给无能者。看看我们三个……我们就是大学了，别人不会知道我们有那麼多共同点，但我们知道，不是吗？我们太清楚了。」芬治大笑，「这怎麼说，大卫？」马斯达越讲越投入，提身跨过桌面，「先说你吧，芬治，用我最温和的字眼来形容，你属于无能一类。你自己知道，你并不是真的很聪明 ──但这不完全与无能有关。」「欸，」芬治还是笑着。「但是你已经够聪明──刚刚好够聪明──足以了解你在这个世界会发生什麼事。你是注定失败的，这点你知道，虽然你有能力当一个王八蛋，但是你又不足以无情到一直当王八蛋，虽然你不是我见过最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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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斯特思说着往后靠过去，“我是你们中的一员。事实上，还要更糟。对这个世界而言，我太聪明了，我总是无法闭上嘴不去评论这个世界，这是一种疾病，无药可治。所以我只好被封存起来，在那里我能够不负责任又很安全，我可以不伤害任何东西。”他又向前倾过来，对着他们微笑。“我们都是可怜的汤姆，而且是冰冷的汤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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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自己也知道，其实你并不很聪明——虽然这不影响任何东西。可是你也够聪明——但只是够聪明——意识到在这个世界上自己会怎么样。你因为失败而与世隔绝，你知道这个。虽然你有能力当个混账家伙，可是你不够无情到坚持不懈地当下去。虽然你不完全是我认识的最诚实的人，你也没有那种异常的不真诚。一方面，你有工作能力，可是你又太懒，工作不够勤勉，达不到这个世界要你达到的程度。另一方面，你又并不那么懒惰，你又给世人一种印象，一种你很重要的感觉。你并不走运——真的不走运。从你的身上看不到升起的光环，你总是带着副迷茫的表情。在这个世界上，你总是处于成功的边缘，你会被自己的缺点毁掉。所以，你被选中，被挑出来；天意，它的幽默感经常让我觉得很有意思，老天已经把你从这个世界的大嘴里抓出来，安全地放在这儿，放在你的兄弟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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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伊迪丝走进房间，在床上坐到他旁边，两个人说会儿话。说些琐事一他们偶尔认识的人，校园新起的大楼，拆掉的旧楼，但说的东西似乎都不重要。他们之间酝酿出新的平静，就像爱情刚刚萌芽时的那种安静。几乎无须思索，斯通纳就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份平静。他们已经原谅了曾经对彼此的伤害，他们一心一意想着对曾经一起生活的敬重。斯通纳现在看着她时几乎毫不后悔，在午后柔和的阳光中，她的脸似乎依然年轻、没有了皱纹。我要是更坚强些就好了，他想；我要是知道得更多些就好了；我要是早明白就好了。最后，他几乎无情地想：如果我爱她更多些就好了。他的手从盖在身上的被子上摸索着移过去，拿住她的手，好像那是一段不得不走的遥远的距离。她没有动。过了会儿，他又飘然进入类似睡眠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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