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经常为《文学评论》写文章,对日常开销帮助虽然不大,但的确很有意思。正如丽贝卡·韦斯特在《巴黎评论》的一次访谈中所说的:“让你面对一本书时,真正地打开心扉。”除此之外,写评论还促使我阅读那些可能不会去读的书籍。比如弗雷德里克·布朗写的关于福楼拜的顽强生活,如果我在书店(很高兴没在书店看见“挥泪甩卖”这类词语,人们说大部分生意场都挂着这种标志)看见这本书,我可能会想:“嗯,看起来很有趣,但这本书太厚了,我的书架上连一本薄薄的小书也插不进去了,况且,关于福楼拜的生活,我知道的已经够多了。”然后转身就走,去看看新到的平装书,因此失去了一次真正的体验“愉快大餐”的机会。还有格特鲁德·贝尔,我为什么要读任何关于她或她写的东西呢?不管我是不是真的喜欢弗雷亚·斯塔克,或尽管也没那么喜欢就想当然地觉得T. E.劳伦斯更值得一读,我就是不想读她的书。而令我深感羞愧的是,我不想读仅仅因为不喜欢她的名字,格特鲁德,这个双音节的单词可真难听,总让我想起衣衫褴褛又严肃又不讨人喜欢的女性形象。所以如果不是《文学评论》要求我写评论的话,我绝对不会拿起乔治娜·豪厄儿写的有关格特鲁德·贝尔的传记来读,然后一读之下,忽然看见一个真实而不同寻常的女人,还发现了这个世界最令人着迷的领域,以及令人毛发倒竖的近代史篇章。迄今为止我竟然不了解关于这个女人的任何事情,这似乎非常荒唐,而这样被逼着、被引导着在八十九岁高龄时发现了她,又是多么奇妙。
    戴安娜·阿西尔 《暮色将尽》
    死前不久的一个下午,他说要带我出海。他家正好位于布菜克尼角的内陆,沿着海岸有很多狭长平行的沙丘,时不时哪里就汪起一塘海水,这些水在落潮时形成蜿蜒曲折穿过泥泞通向大海的小流,一涨潮就变成宽阔安全的大河。来来往往的小船穿梭其间,就算大船,只要仔细留心水道深浅的标注,也能容易地航行。我们出海那天几乎没有风,天水一色,天空既像珠贝,又像白鸽的前胸,混合着柔软的蓝色与粉红,异常精致,我此生从未见过。一队小舢板安静地停着,等着开始比赛,我们坐在摩托艇上,负责帮忙把其中一条没有外舷引擎的小船拖进去就行。在小船上闲待着的人们,没有一个人看上去不耐烦或无聊,在这么美丽的天气里待着什么也不干,谁会有意见?我们经过这些船只,驶向海岬的尽头,马上就要进人大海,这时我忽然感觉到船底轻轻荡漾,猫爪般(小猫咪的爪子,更恰当些)轻柔的一阵微风吹过来,轻轻掠过水面,水面上,每一朵小涟漪的边缘都闪耀着太阳的光芒,曾有人告诉过我,奥尔德堡'的渔夫们把这种情形叫作“叮当”、在我的记忆里,永远不会忘记,也再没有见过比那天下午更美的“叮当”。这时安德鲁升起了帆,非常平缓地驶了出去。一路上我们没怎么说话,其实我们平日不常见面,对很多事情的看法也不尽相同,但从未失去从小建立起来的那份亲密感,很多时候不用说话,就能理解彼此。那天下午,那个特别的地方会有那样特别的景致,他知道我一定喜欢,我也笃定地知道他会被打动。他是这样一个男人,在适合他的女人的帮助下,终于找到这样一个地方,这样的生活方式让他觉得满足。他那圆满和充满张力的生活,更像属于一个艺术家的,而他本是个农民,后来做了军官,最后在北海边教人们航海、养牡蛎。当死亡向他走来,身体需要经历的战役并没有让他恐惧(实际上他最后一点也不痛苦,但不得不向还没有享受的生活说再见,却让他深感悲哀。这种悲哀,对我来说,是经历了很好或至少惬意生活的证明,值得让人心存感激,当然,前...
    戴安娜·阿西尔 《暮色将尽》
    从卧室俯视出去,我看见公园不远处搬来一户人家,还养了一群哈巴狗,大约五六只活泼可爱的小东西们,没有一只像常见的小狗那样因为超重而胖胖乎乎。我常在清晨看到它们四处溜达,看着它们,我感到内心一阵刺痛,因为我一直都很想养只哈巴狗,但现在,我知道这已经不太可能了。你想想,我已经这么老了,却还想买只狗来陪我散步,这对小狗也太不公平了吧。当然,我也可以找人帮我遛狗,可是,养狗最大的乐趣不就是和它一起到处溜达吗?看着它发现新路时兴高采烈,解开牵狗绳时欢欣雀跃,高兴地在草地上跳来蹦去,还不时开心地回头看看你是不是跟在后面。我本来也有一只狗,现在年事已高,相对而言,狗儿和我的年纪也差不了多少(我今年八十九了)。除了每天给它喂的那点儿狗粮以外,它已别无所求,但我还是很喜欢看别人家的小东西们高兴地忙前忙后。 我是在狗的陪伴下长大的,所以不太理解为什么有些人不喜欢狗。这种动物被人类驯养的历史很久了,与人生活在一起似乎天经地义,如虎入丛林一般自然。它们已成为人类能透彻了解其情感的唯一动物种群。它们的情感与人类何其相似,只是看起来形式简单些罢了。当一只狗焦虑、愤怒、饥饿、迷惑、快乐或充满爱意时,它将这些情绪以最纯洁的形式呈现出来,我们也能感受得到,只不过人类的这些情感早被日益增长的复杂人性扭曲变形了。狗和人类因此在简单却深刻的层面彼此相通,我多想再养一只黑色绒脸小哈巴狗,重新体验这一切啊,可是不行,不可能了!
    戴安娜·阿西尔 《暮色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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