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我觉得,《西游记》讲的是一个关于时间的故事,而不是路程。大部分的童话都是在几个短小的磨难之后航向幸福的彼岸,可是《西游记》不同,九九八十一难,从头打到尾,连自己都数不清到底打死了多少个妖怪。这是一个成长的故事,它用路途来迷惑读者,事实上它在讨论的是时间。神是不会仅仅用路途来考验一个人的。 老丁曾经对我说,人生很短暂,人生也很漫长。我问他,人生到底是短暂还是漫长,你不能把一件事情正着反着说,我这个技校生会感到迷惘。老丁说,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就是一个关于短暂和漫长的理论,你在痛苦中感觉到的时间是漫长的,相反,快乐使时间变得短暂。我想,《西游记》也是这个道理,你感到痛苦,感到在漫长的旅程中要和那么多无聊的妖怪打架,那是因为神在很远的地方。一直到旅程的最终,他们还是在打来打去,这种痛苦和漫长丝毫没有因为终点的接近而减轻,那是因为,神并不承诺他何时出现。即使你能计算出自己与神之间的距离,你仍然无法计算那个到达的时间,也许你和神只有毫厘之距,但这毫厘之间却要花掉一生的时间。 我很佩服爱因斯坦,我觉得相对论很有道理,但它已经超出了物理的范畴,简直就像一句咒语。我十八岁以前的日子,回望起来觉得飞快地流走了,那想必是快乐的日子,而暗无天日的工厂生活就要来临,这一年会比其他年份更漫长吗?与此同时我想到于小齐,我认识她也是在这一年里,由于她的存在,这段漫长的时间同样倏忽而逝。她是漫长之中的瞬间吗? 假如痛苦的时间过得缓慢,那么,什么样的痛苦可以使时间停止?又是什么样的快乐可以让我们朝生暮死呢?
    路内 《追随她的旅程》
    沿着长满蒲公英的荒地往回走,他告诉我,爬到半空时候,风很大,放眼望去是工厂仓库黑乎乎的屋顶,还有远处的反应釜和管道,杂草浓缩为一片灰绿的颜色,世界好像一块废弃的电路板。他觉得很神奇,想停下来观赏,但梯子非常烫手,停下来就可能把手心的皮给烫掉。于是他只能往上爬。他听见下面有一群工人在叫,不知喊些什么,到了那样的高空孤零零地挂着,耳朵里就只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声音,好像是低频的电波。 回到学校,我们用饭票换了两包烟,又去吃了点东西,还剩下一点饭票,明天吃早饭。夜里我和他睡在一个铺上,前胸贴墙,后背贴着杨一,想到我们少年时代经历过的一起,戴城的流氓,技校与重点中学,欧阳慧,于小齐,曾园,残废,虾皮,还有死掉的老丁以及他的两个老婆。所有的脸都漂浮在我意识的表面,没有思考的余地,只是让他们飘过去。 我问杨一,你还爱欧阳慧吗。 杨一说,我也不知道。他又反问我,你还爱于小齐吗。 我说,假如我有一天能找到她,我就会知道自己爱不爱她了。时间真是漫长啊,除了衰老特别迅速,其他一切都是慢悠悠的,好像 永远都过不去。他想,在我们的一生中,难道就是用这种方式与往事干杯的吗?第二天中午,杨一走出旅馆。天气非常热,县城的景色让他想起了很多年以前的戴城,如今的戴城已经变成了一座现代化城市,街上不再有流氓,河里也不再有游泳的少年。在酷烈的阳光下,他忽然想起,也是这样一个夏天,躲在家里和女孩儿亲昵的场景。那已经太遥远了,这中间隔着一个漫无边际的人世。那女孩儿说,在夏天我们度过了仅有的十年,她要去这人世间面壁思索,她说亲爱的不要在北方定我的棺材。杨一站在县城荒凉的马路上,忽然回头张望,好像那女孩儿在遥远的过去呼喊他。是啊,她说过,十八岁的杨一只是她在那个年纪上爱过的人,可是她当时不知道:这样的决绝本身也是一种迷失,并不存在一个可以被抛弃的过去,并不存在孤立于生命中的十八岁。
    路内 《追随她的旅程》
    有一天,我独自在卫生所的走廊里坐着,屁股上又酸又痛,我在发呆,回忆自己发烧的时候,梦见小齐独自去往莫镇,怀里抱着文森特。那女孩儿和那只猫,踏上了她们的旅程。我非常伤感。 我怕她误了去广州的车,推了推她。她在梦中哼哼哈哈的,完全不知道自己将要踏上什么样的旅程。后来我捏住她的鼻子,她醒了,很没好气地说:“你他妈的捏我鼻子干吗?”我说:“那你说我还能捏你哪吧?”曾园瞪了我一眼,说:“去死吧你。”她又恢复了以前的样子,我还是很欣慰的。 她说:“路小路,看来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你了。” 我吓了一跳,说:“永远这种词,最好不要用。” 曾园说:“但不包括‘永远不忘记’。” 这话说得我心里有点难过。我说:“我也永远不会忘记你拎着西瓜刀的样子。”她说在夜里看着自己家的熟菜店,有一种非常好的感觉,很安全,很平静。在黑暗的街道上,只有熟菜店亮着一盏白炽灯,如果下雨,灯光会特别温柔。 杨一说:“这个人肯定被枪毙啊。”我对着司令台大喊:“王宝!你他妈的去死吧!”杨一和残废都很惊讶地看着我。残废说:“枪毙人,你也不值得这么高兴吧?”我说:“你知道个屁,我今天高兴死了。”我很想对他说,残废,可惜我不能把王宝的事情讲给你听,我也没打算告诉于小齐,她会怎么想呢?我希望她忘记掉,彻底地,仿佛出生时那么干净的,不带一丝恩怨,没有纠缠的痛苦。去深圳吧,笨蛋。 我非常高兴,不,是癫狂。我没有同情心,哪怕过了一百年,你们说我没良知,说我不懂艺术的美,不懂人性的复苏,不懂装逼式的两届。我和我的十六岁永远不会谅解。就让他死吧,我不需要通过忏悔走向天堂。 我在心中问道,小齐,噩梦结束了吗?
    路内 《追随她的旅程》
    我本来想背一首窗前明月光裤子脱光光给他听,让他昏过去一次,后来鬼使神差地,我背了欧阳慧的诗。亲爱的别在北方定我的棺材,冬天我要去南方。我把这首诗缓缓地念出来,听到自己的声音,好像黑夜中有另一个我在说话。 回到病房,我瘫坐在凳子上,背靠着墙,看着旁边那个昏迷的病人,听着仪器里嘟嘟的心跳声。这声音让人放心。我希望老头也能有这种声音,哪怕他也昏迷了,哪怕再过一小时就死,总比这么突然死掉的好。我还没跟他道别呢,他就被人拉到太平间去了。我想起老头说过的,他和死神之间是一场短跑比赛,这次不一样,死神在终点等着他。 我想起他好多次用一种叹息的口气说到我和于小齐,他总是说,你们还这么年轻。我想不明白他这句话里的意思,我还打算问问他,这句话究竟是暗示还是感叹。现在是屁也问不到了。死亡就是置一切于不顾,踏上了另一种旅程,所有的疑问,所有的恩怨都一笔勾销。我很爱这个老头,他要是我的老丈人,我就简直要爱死他,现在只能用一种普通的爱来为他而悲伤,但这简直不够分量。我为什么哭得那么厉害呢?我猜她是爱着老丁的,这一点她不会骗我,爱着就够了,至于能不能为他送葬,在这个大得没边的世界上,在纠缠着痛苦的命运中,其实并不是那么重要。
    路内 《追随她的旅程》
    薄雾在水上飘荡,光线还有些暗淡,但天已经亮了。先是拴在船尾的黑豹一阵猛吠,有船来。这条护船的黑狗,是星池养大的,耳朵和鼻子里像装了雷达,任何一点意外它都会迅速做出反应。在水路上,一条好狗抵得上两个忠诚的壮汉,反正黑豹到了船上,秉义没丢过一件货,连块煤渣都没落到过陌生人手里。秉义常想,星池这孩子天生是吃水饭的料,训练一条护船狗他都有一套。黑豹一岁刚过,就被星池训出了生物钟,每天晚上十点和凌晨三点,它都会准点醒来,独自绕船巡逻上一圈。它有超强的平衡能力,一虎口宽的船边上可以健步如飞。可是这孩子还是坚持要上岸。他说爸爸,水运多苦我都能受,上了岸我也不习惯,老觉得脚底下晃晃悠悠,反倒是水上结实安稳。可今非昔比了。货运的指标是载重和速度,是效率。跟陆地上的货运比,我们把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也只会越来越慢;河床在涨,河面在落,我们的船只能越来越小。一看到岸上的汽车火车越跑越快,我就有种被世界遗弃的感觉:他们在往前跑,而我们在往后退。运河的水运跟这个风驰电攀的世界,看上去一起往前走,实际上在背道而驰。我还年轻,我不想有一天船小得慢得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再上岸,那时候你儿子可能除了「晕陆」,什么也做不了了。这话让秉义不舒服。这辈子他只会做一件事,而这件事在儿子看来,早晚都是在拖这个世界的后腿。他在做一件越做越错的事。他当然不认同,问题没那么严重。火箭哧溜一下上了天,高铁也可以越跑越快,但人还是得用两条腿走路,再慢你也不能把两只脚砍了改装风火轮。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跟他第一次看见船、跟他第一次跟父亲跑船、跟他第一次独当一面成为船老大时比,作为一个内陆河水运的船主,吃水上饭的跑船人,荣誉感和成就感的确是越发地稀薄了。生意越来越小,货物越来越低端,利润越来越少,过去米面、蔬菜、钢筋水泥混凝土、各类家电家具都运,现在承接的货单只有木材、煤炭、砖石和沙子了。船上的装备越来越好,人还是那个人,吃苦耐劳敬...
    徐则臣 《北上》
    运河穿过无锡和淮阴,但两处的物大不相同。无锡的水更多,支支汉汉,阳光都带着痛气,街角石板路长满青苔。无锡人说话好像只有舌尖在干活儿,弹动需卷,那些清细娇糯的声音像受惊的鸟,迅速擦过他耳边,抓不住,交流上有障碍,他就多看少说,能不开口就不开口。中午走饿了,我家面馆坐下,斜对面是个洋人。开始真没在意,那洋人穿着中国的长袍马褂,头上还续了根假辫子,不出声就跟随便一个中国男人没两样。但那洋人出声了,要辣椒,他不会说辣椒,也知道说外语店小二听不懂,就把筷子往醋瓶子里挑一挑,放到碗里搅拌一番,再把沾满汤水的筷子放嘴里吮,做出抓耳挠腮、脑门冒汗的样子,嘴里鸣啦鸣啦地叫。为表示并不惧辣,他把假辫子在脖子上绕了两圈,英勇地撒撒嘴。店小二看明白了,周围的人都看明白了,洋人好不得意,学旁边的中年男人,右脚一拎,踩到了长条板凳上,侧身半个屁股支撑住身体。这一套中国式动作相当地道。 辣椒上来,洋人挑了一大筷头放面里,呼噜呼噜地吃,头发里直往外冒热气。谢平遥也要了辣椒,以他的重口味,这个辣度也相当过硬。 下午再遇到小被罗,是在泰伯桥边的茶馆。谢平遥从南长街走到情名桥,有点累,在竹头石喻上坐下,远望一片冒烟的街巷,问当地人,说在烧。多年前读过两句诗,记不请谁写的,“城南一望满窑烟,砖瓦烧来几百年”,好像说的就是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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