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的阿富汗》简介
1.虽然还很谨慎,但阿里小心翼翼地和我交谈起来。他大概早已存下许多疑问,比如:“你为什幺一个人出门?”“你的兄弟们在哪里,他们为什幺不陪着你?”“你为什幺要从那幺遥远的国家来到这里?” “你来这里是想做什幺?” 起初他远远地站在凉台门口发问,瞅见有人来了便赶紧闪开。后来他在不远处坐下来,面朝着我。 我仔细跟他讲述我自己、我生活的国家、我的旅行,还有我面对的世界。他低头沉默而用心地听着,偶尔擡头望望我。 渐渐地,他的问题变成:“在你们国家,男人们在做什幺,女人们又能做什幺?” 我也开始问:“你呢?你的家庭呢?你的国家呢?” 阿里是个孤儿,这个三岁时因父母双亡而投靠叔叔的孤儿,通过自身努力长成了这样一个诚实忠厚而安详的人。关于自己他说得并不多,他的目光每每掠过凉台栏杆投向远方。 我待在凉台上的时间越来越长,常常从傍晚到夜近。天黑下来了,远近的灯光在夜色里渐次明亮,凉风也从酷日的压迫里得到解放,悄悄地从山那头吹拂过来。 那些交谈的傍晚是多幺愉快的时光,坦诚的空气弥漫在凉台上。我本来是孤单地面对着喀布尔,与阿里之间的坦诚却缓释了这一点,使我感到恬然。 有时人们会问:“你一个人在路上,不会感到孤独吗?” 我很少想到这个问题。即便出发时只身一人,一旦到了路上便会遇见各种各样的人,便不会感到孤单。我曾凭借对真诚和信任的理解增强着自己对生活的信心,在漫长的旅程中,在与不同的人交往时,我也将对真诚和信任的发现当作一种至大的收获。
2.有时候会有一种恍惚。 当我走在路上,当我走过不同的城市不同的村庄碰到不同的人们,当我走进他们的生活时,我常常想,为什幺不是我在这里生活,而是他们在这里生活?他们如何成为了他们,我又是如何成为了我? 而我也常常因此产生错觉:我来到了此地,但我好像并不是从一个遥远的地方来到此地,而是从来就在这里,从来就和他们一样在此地劳作和生活。 这是一种多幺令人恍惚的错觉! 我们生活着,我们在世界的各个角落里彼此陌生地生活着,我们在这个世界上随着时间而行走,我们遇到不同的人,我们将自己的存在向彼此展开 也许正是这样,正是通过他人我们才证明了自己的存在。
3.等我洗完澡出来,却看见德娃正坐在门口的石头上等我,低头拿着根小树枝在地上一笔一划慢慢地写着什幺。看见我出来,她站起身迎过来帮我提桶拿衣服。 等我从屋里收拾好出来,看见刚才换下来放在一旁的衣服不见了,又看见德娃正蹲在蓄水桶边洗衣服。我走过去。她正在洗我的衣服。 我在她身边蹲了下来。“德娃,让我自己来洗吧。” 她只拾头对我笑了一笑,然后便低下头去搓衣服。 我抱着她那宽厚的肩,将头伏在她的后背上,听到从她身体深处传来的有力的心跳声。 此后,仿佛是怕我会感到害怕似的,只要我是去洗澡或去上厕所一一那些地方都在院子的深处,如果她有空,她都会一言不发地陪着我。有时我半夜醒来想去上厕所,我刚起身准备猫着腰爬到帐子外边,睡在我身边的德娃也会马上惊醒,睡眼朦胧地要跟我一起去。我拦着,可是拦不住。 只要她一闲下来,便会坐在我的身边,手里随便拿着本什幺书和我一起乱看。德娃没上过学,不识字,拿书常常倒着拿,我不忍心去纠正她。阿富汗的女子大都是文盲,即使是在塔利班掌握政权之前,能识字的女子在妇女总人口中也占不到五分之一;而到了塔利班时期,女子更是被完全剥夺了受教育的权利。现在,女孩子虽然可以去上学了,可是家里兄弟多,没有钱供那幺多孩子上学,德娃便失去了上学的机会。我在一旁常常看到德娃手里拿着本书,虽然看不懂,却总是愣愣地大睁着两眼在“看”,看得我的泪水差点迸出来。
4.虽然想象着萍水相逢的我们若能异地重聚该是种惊喜,可这次擦肩而过并未让我们有太多遗憾。往南走是往北走,相遇还是错过,对旅人而言都再寻常不过,都仿佛是我们已熟视无睹的事。路途总是遥远的,总是在他方。 直到从巴米扬返回喀布尔之前,我才能静下心来回顾此前自己为何突然变得那幺心烦气躁,急于离开喀布尔。结论是那时对纳维德这件事,我既弄不清楚也知道自己再没机会弄清楚了,更重要的是,它还涉及我对他人的判断和信任。 不过即使是此刻,我也还记得与纳维德共度的愉快时光,记得那些街道、清真寺、空手道训练场,记得他告诉我的一切,记得听到那句“你是我的姐妹”时心中涌出的暖流。我记得谈话中触动我的那一切,只不过由于一些难以确定的因素,那些时光已不再轻松,而是得有些滞重了。
5.不过因此我终于见到了班达米尔湖,不然我怎幺能够料到,在那满目荒瘠的深处竟会像梦幻一般静静地藏着这幺一个美丽的所在呢? 即便是昌弘他们的工作车,最迟也在早上四点就出发了。一共两辆车,车上是他们工作队里的四个日本人,一个总是跟随他们左右的荷枪实弹的护卫军一那是一个稚气未脱的十六岁少年,以及从阿富汗外交部派来的一个随行翻译。 四点多钟的时候,天空的一角开始微微地散出些亮意,然后便看见太阳从那黑黝黝的大山后头缓慢而无声地露出它金红色的轮廓,它是如此新鲜而动人,仿佛饱含着生命的汁液。这时车子也渐渐脱离了黑暗,在前后皆茫茫无涯的荒漠中孤独地行驶着。 这种行驶仿佛永无尽头。大地上满眼皆是茫茫荡荡的黄山褐土,车子每绕过一座山梁,便会看见前方是更多、更无尽的曲折往复的道道山梁,它们的面貌都一模一样,都是那同一种贫瘠的褐黄,那同一种荒凉可怖与酷烈焦旱 可是当车子再次翻过一座黄土山坡到达山顶时,蓦然间,一方碧蓝仿佛自天面降闯入了我们的视线,顿时将我们那因为看久了贫瘠而开始发炎的眼睛清凉地安抚下来。 那一种蓝,它是如此宁静地躺在遥远的谷底。它就像是蓝的家园。它就是蓝本身,就是宁静与遥远本身。 那种蓝,那种凝固深沉矜持的蓝,因了四周饥渴的褐黄,更显出一种雍荣和高贵。正如同人存在着无法区分高下的不同心性一样,湖,也因各有心性而使“最美”顿成虚妄。湖,在溯水之外,在我们的视线之外:为什幺真正高贵的美总是掩意在重的艰难与困险之中?班达米尔湖,仿佛深藏着一个人类无法知晓的秘密,因了这秘密,却又显得如此泰然自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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