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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出土的底比斯泥板上有个名为“埃利昂”(Eleon)的城镇,一直以来考古学家和历史学家都为它头疼不已——“战舰清单”中提到过这个名字,是从彼奥提亚出发的舰队中的一支。然而埃列昂却像是从地球上消失了一般,作为希腊北部的一个地名,它从未在其他的古代文献中出现过。因此,一些学者认为,这个城镇肯定是荷马虚构出来的。底比斯出土的公元前13世纪的泥板却讲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泥板TH Ft 140上出现了埃利昂这个名字。这么说来,荷马的诗句是在直接向我们传达青铜时代的信息。而且,通过比较荷马的诗句和青铜时代的确凿证据,特洛伊故事中的另一个难题也将迎刃而解。人们经常问,为什么荷马要用两个名字来表示特洛伊。为什么他既叫它特洛伊,又叫它伊利昂?为什么这本讲述特洛伊战争的叫《伊利亚特》?多亏了研究赫梯的语言学家和历史学家的通力合作,我们才得以知晓其中的答案。荷马很可能是希腊爱奥尼亚地区的人,他可能生活在士麦那(Symrna)或者希俄斯(Chios)。公元前7世纪他的口述被记录下来时,爱奥尼亚地区的人会把通常出现在字母“i”前面的“w”省略掉[“w”在伊奥利亚(Aeolian)地区的方言中则保存了较长时间;例如,萨福就使用过“w”这个字母]。赫梯文本告诉我们,在特洛阿德的特洛伊地区存在着两个领地,一个叫维鲁萨,另一个叫塔鲁维萨(Taruwisa)。如果这些名字流传到后世,并由一名省略“W”的吟游诗人唱出来,那么“Wilusa”(维鲁萨)就变成了“(W)Ilusa”,接着变为“(W)Ilios”,最终成为了“Ilios”,而“Taru(w)isa”则变成了“Taruisa”并最终演变为“Troia”。因此我们有了这个讲述伊利昂(Ilios)的故事《伊利亚特》,和特洛伊(Troia)战争。《伊利亚特》的节奏也有助于我们明确认识到,荷马史诗中的许多诗句是在迈锡尼时代创作的。整首诗由六步韵写成...
    《特洛伊的海伦》
    尽管“战舰清单”有其历史依据,但为了寻找一名任性的王后而派出1000艘船,是完全不可能的。如果迈锡尼的贵族如此大规模地离开故土前往特洛伊,每艘50桨的战船运载30名勇士,每名勇士至少带一名出身高贵的男仆,那么迈锡尼的经济将会彻底崩溃。公元前13世纪,黎凡特(Levant)海岸仅仅发现了7艘船,就已经引起整个地区的恐慌。而在传奇故事中,赫拉克勒斯据说只用6艘船就洗劫了一座更古老的特洛伊城。我们必须等上将近1000年,才有另一支规模远远不及荷马“清单”的舰队被记录下来,而且即使那时(波斯为了占领希腊而发动的远征军)的数量,也只有500艘左右。回到基克拉泽斯群岛,锡拉岛火山喷发使那里的青铜时代的出色壁画得以保存下来,其中有一幅很小的壁画描绘了一队船舶扬帆起航的画面。这些船都装饰得很漂亮,随风摆动的花环、用作牺牲的动物皮毛、旗帜和彩色布条——显然是为某个盛大的国家典礼而准备的。画面的后方,一群男女正匆忙地在一座巨大的城堡周围走动;可以明显地看到士兵,但是难以判断这些船受到的是欢迎,还是排斥。青铜时代晚期没有专门的战舰。画中出现的这些船是多用途的,有时运送物资,有时运送商人和外交官,有时运送士兵到遥远的地方。船头可能会焚烧樟脑和香料,燃起一点星火,用来对付无边黑暗笼罩下的茫茫大海。把迈锡尼希腊人送往巴西克湾的,正是这种船。而且,如果传说属实的话,把埃阿斯、阿喀琉斯、奥德修斯和其他希腊引以为荣的人物飞速送往大海对岸的,也是这种船。这些已知世界最伟大的勇士,离开他们的故乡和家人,任由他们的城堡无人保护,任由他们的庄稼在田里烂掉,义无反顾地踏上征程,只为了兑现10年前在斯巴达附近平原上所作出的承诺。其中心情最迫切的,当属被戴了绿帽的斯巴达国王墨涅拉俄斯,为了让他的王后回家,他坐的那艘船正扯着满帆,驶过风急浪高的大海。
    《特洛伊的海伦》
    当我们试图想象一名史前公主及其同龄人的生活时,在铭记她们真实而非凡的成就,和偶尔精明世故之外,我们永远不应该忘记迷信、偏见和无知对她们生活的影响有多大。有一个与海伦的故事有关的特殊仪式。公元前13世纪初,赫梯国王的妻子盖苏拉维亚(Gassulawiya)病重。绝望中,她派了一名替身代表自己前往伟大女神莱尔瓦尼(Lelwani)的神庙。这个女人因为美貌而被选中。生病的王后祈求神灵:“这个女人是我的替身。我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地献给您。和我相比,她显得出类拔萃、纯洁、美丽、白皙,而且身上的装饰一应俱全。啊,至高无上的女神,我的主人,现在请好好看看她。请让这个女人站到我的主人、至高的神灵面前。”也许这个“美丽”“白皙”的女子将会被献祭。文本受毁严重,我们永远也无法知道她的结果。但可以肯定的是,她的美貌使她值得被用来祭祀,成为祭品。一个垂死的王后(近东最有权势的女人之一)相信,在地球上所有的已知物品之中,在赫梯帝国的巨额财富所能换取的所有物品之中,美女是最能讨得女神欢心的。美女是她唯一的希望。如果在公元前13世纪的地中海东部地区诞生了一位美得不可思议的女子,我们对她变成图腾应该不会感到惊讶。听到男人们为了“一个海伦”而兵戎相向的事,我们应该不会感到惊讶。然而,正如墨涅拉俄斯和帕里斯发现海伦的美貌并没有带来预期的完美生活,这场为盖苏拉维亚施行的美女巫术也失败了。王后还是死了。
    《特洛伊的海伦》
    古希腊语中有个混合词“kalokagathia”,直译便是“美丽而善良”“外表和行为都同样高贵”,“kaos”的意思是美丽”,“agathos”的意思则是“善良。许多人认为这两者密不可分。男人(希腊人不会把kaokagathia,这个词用在女人身上)因为美丽而善良,完美的脸孔简直就是完美精神表面的那层光泽。在白雪公主和灰姑娘的童话世界里,绝对的美貌同样暗示着绝对的善良。海伦的美(Khas)同样是性成熟和性能力的展示。希罗多德告诉我们,有个名为克罗顿的菲利普斯(Phlippusof Croton)的奥林匹克获胜者,仅仅因为体型完美,就受到埃盖斯塔人(Egesta,非希腊人)英雄般的崇拜。埃盖斯塔人在他的坟基上建了座神庙供奉他,对他的崇拜持续了好几代人(Herodouus5。47)。在柏拉图的《会饮篇》(Symposium)中,亚西比得(Alcibiades)好色的叛徒,一度投靠雅典的死敌斯巴达一曾列举苏格拉底(众人皆知他相貌丑陋)“kalokagathia”的一个著名特例。柏拉图的思想虽然一生中有过多次变化,但他早期的著作似乎都把美看成是美德的外在体现。其他的思想家则固守着“美即善”的主题。260年,似乎出生于埃及,用希腊语写作,但是又起了个拉丁名字的普罗提诺(Plotinus)在他最著名的作品《论美》(On Beauty)中指出,善(to agathon)是美(to kalon)的最高形式。但是海伦,这个“全世界最美的女人”却令他感到不安。他在另一篇专题论文《论可理解的美》(On Intelligible Beauty)中问道: “那么,使男人为她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的海伦的美,以及所有和阿佛洛狄忒一样美的女人的美,又是从何而来的呢?”从5世纪起,新柏拉图学派(Neoplatonic)就认为,海伦的美代表了宇宙的美——一种把人类引入战争世界的美。希罗多德和亚里士多德都饶有...
    《特洛伊的海伦》
    《伊利亚特》和《奥德赛》的作者身份问题在未来的很长时间里都将困扰着学者一然而,目前流行的看法认为,荷马是一个公元前8世纪至前7世纪生活在爱琴海东部岛屿(例如希俄斯)或小亚细亚海岸的人。在男性吟游诗人之间口口相传的希腊神话中,人类的形成有四个阶段。第一批人类是大地女神盖亚的孩子,盖亚同时赋予了神灵和人类生命。这批最先出生的人生活在一个和平繁荣的黄金时代,因而被称为人类的黄金种族。接下来是白银种族,一个不知奥林匹斯山众神为何物的极端母姓社会,他们的生活悲惨可怜。这个麻烦的族群被青铜种族所代替,这个过程的第一阶段是一些相信神灵却非常好战的可怜人,第二阶段是那些相信神灵,参加过特洛伊战争,后来(满足了必要的条件之后)又在极乐世界永远生活的灵魂高贵的英雄们。古风和古典时代的希腊居住着黑铁种族,他们不公、残忍,而又频频发生动乱。海伦在青铜种族和白银种族之间起着纽带的作用。每个阶段的结束,都是既暴烈又突然。目前的科学研究观察到青铜时代许多树木都长得很缓慢,这说明这是一个宇宙活动过多的时期。一些科学家认为,公元前2807年左右一颗彗星撞击地球,造成了全球性的灾难——这颗彗星的冲击力据估计在10到10百万吨之间。关于岩人(rock-men)和巨大深渊、洪水和神圣毁灭的故事,可能是对公元前2350年左右发生的气候严重变化的可怕描述,当时,好几个青铜时代的文明都消失了。这些故事也可能是对公元前1800年爱琴海地区发生的一次严重沙尘暴事件的模糊记忆一频繁的火山活动所造成的尘埃云。关于彗星的影响,请参考Masse(1998),53;关于气候变化和沙尘暴事件,请参考Verschur(1998),51。荷马似乎记录了地震和宇宙运动(这里出场的是一颗陨石)出现在特洛伊的战场上。“一声响雷!宙斯放出一道可怕的闪电/炽热的白光射向狄俄墨得斯队伍的马蹄/随着一道耀眼的烟雾,闪电劈开了大地一/熔化的硫磺炸向天...
    《特洛伊的海伦》
    阿尔戈斯的这尊小雕像其实是一尊“Φ型—考罗卓芙丝”(Phikourotrophos)——乳母。有人用泥巴搓了一条像是虫子的东西,用襁褓裹起来,然后塞在这个女人怀里,作为她的宝宝。迄今为止,已经发现了大约70个这类迈锡尼时代的“考罗卓芙丝”雕像(参见插图5)。她们大多数抱着一个宝宝,通常是抱在左侧(正如大家所预料到的,让婴儿的头部接近大人跳动的心脏,同时使保姆的右手获得解放)。在少数情况下,一个“考罗卓芙丝”会照顾两个宝宝。迈锡尼第41号墓穴(Tomb 41)的一尊雕塑刻的是一个妇女一边在小心地喂胸前的孩子吃奶,一边摇摇晃晃地撑着阳伞,为背上的另一个宝贝遮阳。考古学家通常是在坟墓里发现这些雕像的,但是在主人生前,她们很可能摆在地上或者架子上,无论是在迈锡尼的宫殿中还是在贫穷人家的简陋小屋里:她们是感谢新生儿诞生的礼物,是使主人在艰辛的怀孕以及抚养一个家庭新成员长大的过程中一直得到神灵保佑的吉祥物,即最早的护身符。单单迈锡尼一地就发现了整整9000块Φ型、Ψ型和T型女俑碎片,而每年还有大约200块新的碎片被发现。她们在公元前13世纪的村落里肯定随处可见。而男性的人偶或者雕像呢?根本就没有。这些“考罗卓芙丝”陶偶引发了青铜时代晚期妇女和婴儿之间的关系问题,而这些女陶偶作为一种集体存在,又提出了一个更大的问题,那就是青铜时代晚期的精神面貌,以及妇女在其中所起的作用。
    《特洛伊的海伦》
    女祭司是地主,她们有自己的仆人(包括男仆),一块线形文字B泥板似乎写着她们在做“黄金祭品”(sacred gold)的生意。女祭司控制着储存食物的供应,并被称为“克拉维福里”(klawiphoroi),意思是“掌管钥匙的人”。“Potnia”这个词既可以指女神,也可以指城堡的“女主人”。在同一时期的其他地方(赫梯、埃及、巴比伦),贵族妇女都担负着重要的宗教角色,她们是神灵的主要代表。我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迈锡尼王后(青铜时代的海伦)也是一名高级女祭司,一个在宗教和俗世均享有巨大权力的人。虽然荷马笔下的海伦是个半人半神,但是在史诗中自信地对着神灵说话的,却是作为女人和斯巴达王后的海伦;她以平等的身份称呼自己的挚友阿佛洛狄忒。荷马讲述的特洛伊战争和青铜时代最后的辉煌,意味着一个时代的结束。在荷马的观众看来,这个关于海伦的故事必须做到两点:第一,必须向一群生活在男性社会的观众解释女性的影响力,因为这种影响力在他们的生活中已经消失。第二,必须(更加潜意识地)描写一个更替和不断变化的历史时刻:少年宙斯是否会成为众神之王,或者他将统治的是哪一种世俗王国,一切均未见分晓。在荷马(和几乎所有后来的作家)看来,海伦是个充满矛盾的人:一个长着两张脸,一张脸看着未来,一张脸看着过去的女版雅努斯(Janus),一个象征着从俗世向灵性世界过渡的青铜时代的普通女人。一个自相矛盾的人。一个会令人不安地想起事情本来样子的人。
    《特洛伊的海伦》
    对于青铜时代的海伦来说,美容方法并非只限于用芳香的橄榄油按摩身体。画像上的女人都有一双乌黑的烟熏眼,可能她们在上下眼睑上涂了黑色的眼影。眼影的配方和有机物分析均证实,埃及人在这一时期用烧焦的杏仁壳、煤烟和乳香制造眼影。方铅矿(一种深灰色的铅矿石)也被用于制造眼影。眼影肯定是一种黏糊糊的东西,这是必不可少的,因为它有三大效果:美容、保护女人的眼睑免被太阳晒伤,以及驱虫。迈锡尼壁画上的所有女人都有明亮而白皙的肌肤(参见插图6)。女性墓中发现的一系列工具和搅拌碗说明,这里曾经制造了大量的化妆品,足够涂抹身体的各个部位和脸部。青铜时代晚期已经有白色的氧化铅,而壁画上的图像则表明,在特殊宗教场合和重大仪式上,女人会把头部、胸部、双手和胳膊涂成白色,并在上面画上五颜六色的符号。一尊公元前13世纪的女性头像上涂有动人的油彩,这件迈锡尼出土的文物,如今正栖身于国家考古博物馆的一个橱窗内,只见她睁着一双涂有狭窄眼影的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前面。她的嘴唇呈樱桃红色,脸颊和下巴上都画着红色的圆圈,周围点缀着圆点,看起来像鲜红的太阳。这些符号同样出现在女性陶偶(例如祭坛的那位“女神”)和迈锡尼壁画上的许多女人脸上。在皮洛斯、马利亚和锡拉发现的其他壁画上,女人的耳朵轮廓似乎涂了一圈鲜红的颜料。整体的效果令人着迷。女人的这种妆容产生了强烈的效果:她们变成了行走的雕像。她们的脸像戴着面具,她们那涂成白色的身体正从自然走向超自然。
    《特洛伊的海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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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籍: 英国
    Bettany Hughes于1968年出生于英国牛津。她兼有历史学家、作者、广播主持人等身份,因《Warrior Women with Lupita Nyong'o 》(2019),《The Spartans》(2004) 及《The Bible: A History》(2010) 而出名。她与Adrian Evans结婚并育有两个孩子。(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