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长句_段子_美段_唯美长句 | 句子抄

1918年的那个夏天，斯通纳花了大量的心思用来琢磨死亡。马斯特思的死对他造成的震撼比自己想象的要强列得多。第一批美国军人在欧洲的伤亡名单开始陆续公布。以前，他想到死亡，无非把死亡当作一个文学事件或者时间对并不完美的肉体施加的缓慢无声的耗损。他没有想过死亡就是发生在某个战场上的暴力爆炸，没有想过死亡就是割裂的喉咙里血流如喷。他对这两种死亡方式的不同感到不解，也不明白这种区别意味着什么；他发觉某种痛苦从内心慢慢萌生，那是他曾经从自己的朋友大卫·马斯特思那鲜活的心中警到的痛苦。他的论文题目是《古典传统对中世纪抒情诗的影响》。夏天的大部分时间他都用来重读经典和中世纪拉丁诗人的作品，特别是有关死亡的诗。他又一次对那些罗马抒情诗人接受死亡这个事实时坦然、优雅的态度感到惊异，好像他们面对的那个虚无不过是自己曾经享受过的绚丽岁月的一种应有属性；拉丁传统的后期基督徒诗人看待死亡时表现出的痛苦、恐惧以及勉强掩饰的憎恶令他惊奇，而死亡承诺，无论多么含糊不清，死后会有一种绚丽、愉悦的永恒人生，好像死亡和承诺不过是一种嘲弄，会让他们活着的时日发馊。每当想起马斯特思，斯通纳就把他想象成卡图卢斯[1或者更温柔和抒情的尤维纳利斯2，一个自己故国的流放者，想到他的死亡不过是又一次流放，只是要比他以前熟悉的流亡更加陌生和长久。

约翰·威廉斯《史托納》0

沉默了好长一阵，斯通纳最后以为斯隆跟自己要讲的话已经说完了。可正当他起身离开办公室时，斯隆又说话了。他慢条斯理地说，“你必须牢记自己是什么人，你选择要成为什么人，记住你正在从事的东西的重要意义。有很多人类的对抗、失败和胜利，很多并非军事之争，史书中也没有记载。当你试图决定要做什么的时候要记住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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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斯特思仍然面露微笑，带着恶毒的冷嘲热讽的表情，转向斯通纳。“你也别想逃掉，我的朋友。真的别想。你是什么样的人？一个单纯的大地之子，像你对自己假装的那样？噢不是。你同样在弱者之列一你是个梦想家，一个更疯狂世界的疯子，我们中西部本土的堂吉诃德，但没有自己的桑乔，在蓝天下欢跳。你足够聪明一只是比我们共同的朋友聪明一点。但是你有这个瑕疵，那个顽疾。你觉得这儿有某种东西，有某种东西值得去探寻。其实，在这个世界上，你很快就会什么都明白。你同样天生失败；你不会跟这个世界拼搏。你会任由这个世界吃掉你，再把你吐出来，你还躺在这里纳闷，到底做错了什么。因为你总是对这个世界有所期待，而它并没有那个东西，它也不愿意有那个东西。比如，棉花里的象虫，豆荚里的蠕虫，玉米里的穿孔虫。你无法面对它们，你又不会与它们搏斗；因为你太弱了，又太固执。你在这个世界没有安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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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晚上在自己的阁楼房间，他正看书时会抬起头来，盯着房间那些黑乎乎的角落，房间在暗影的衬托下，灯光闪烁不定。如果盯的时间很长又太专注了，那片黑暗就会凝聚成一团亮光，以某种无形的方式呈现着自己阅读的东西。他又会觉得自己走出时间之外，就像那天阿切尔·斯隆在课上跟他讲话的感觉。过去从它停驻的那片黑暗中出来汇聚，死者自动站起来在他眼前复活了；过去和死者流进当下，走进活人中间，所以，在高度专注的刹那，他有种密实的幻觉，好像自己被压缩了，很难从中逃出，也不想逃出。特里斯坦1和大美人伊索尔德走到他跟前；保罗和弗朗西斯卡在泛着微光的黑暗中旋转着2；海伦和光彩照人的帕里斯3]，他们的脸蛋因为最终那个结局而痛苦不堪，两人从那片昏暗中浮现出来。他跟这些人相处，方式绝对不会像跟那些从这堂课去赶另一堂课的同学一样，他们会在密苏里的哥伦比亚某所大型大学找到一个本地的栖身之所，他们会带着中西部的某种气度毫不经意地行走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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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伊迪丝走进房间，在床上坐到他旁边，两个人说会儿话。说些琐事一他们偶尔认识的人，校园新起的大厦，拆掉的旧楼，但说的东西似乎都不重要。他们之间渐渐酝酿出某种新的平静，就像爱情刚刚发芽时的那种安静。几乎无须思索，斯通纳就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份平静。他们已经原凉了曾经对彼此的伤害，他们一心一意想着对曾经一起生活的敬重。现在斯通纳看着她时几乎毫不后悔，在午后柔和的阳光中，她的脸似乎依然年轻、没有了皱纹。我要是更坚强些就好了，他想；我要是知道得更多些就好了；我要是早明白就好了。最后，他几乎毫不仁慈地想：如果我爱她更多些就好了。他的手从盖在身上的被子上摸索着移过去，拿住伊迪丝的手，好像那是一段不得不走的遥远的距离。她没有动。过了会儿，他又飘然进人类似睡眠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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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像两个老朋友般谈到深夜。斯通纳开始觉得，真像她自已说的那样，虽然绝望，却也算得上开心了。她可以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少喝点酒，年复一年，自我麻痹，来抵抗自已生活中已经浮现的虚无。至少，他很高兴女儿能够这样。他很欣慰，女儿还能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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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从戈登·费奇的办公室出来的刹那，他就知道，从自己生命某个小小的核心滋长出的麻木深处知道，生命的某个部分结束了，而且自己的某个部分离死亡如此之近，他几乎从容不迫地看着这种逼近。他隐隐约约意识到自己在某个初春的午后明媚清新的温暖中穿过校园。人行道边和前院里的茱萸树鲜花盛开，在他的注视中像柔软的云朵般颤抖着，透明又细薄，即将凋谢的百合花的芳香弥漫在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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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晚上下课晚了，斯通纳回到办公室，在桌边坐下，试图读点什么。那时正值冬季，白天下过一场雪，室外覆盖着一片柔软的洁白色。办公室里有些燥热，他打开桌子旁边的一扇窗户，让冷空气透进封闭的房间。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眼睛从校园洁白的地面上方打量过去。他冲动地熄灭桌上的灯，坐在办公室热烘烘的黑暗中。冷空气充满肺部，他向前倾过身子靠近打开的窗户倾听着冬夜的寂静，好像感觉到了被白雪细腻、复杂的细胞组织吸进去的各种声音，白雪上方没有任何东西活动，眼前是一派死寂的景象，仿佛在拉扯着他，在自己的潜意识中吸吮着，犹如从空气中把声音拉出来，然后将其埋葬在冰冷柔软的洁白中。他感觉自己被往外拽着走向那片白色，那片白色延伸到他目力所及的远方，也成为黑暗的组成部分，在黑暗中闪耀着，同时又与清激无云、没有高度或者深度的天空相融。他霎时感觉灵魂逃出坐在窗前不动的身体。感觉自我溜出之后，一切——平坦的白色，树木，高高的圆柱，夜晚，遥远的星辰——似乎全都渺小和遥远得不可思议，这一切似乎在逐渐缩小，最后化为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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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婚前五天，日本轰炸了珍珠港。斯通纳怀着以前从未有过的五味杂陈的心情看着婚礼。跟许多从那个时代过来的人一样，他被某种自己心想只能称之为麻木的情绪紧紧抓着，虽然他知道这种感觉里混和着各种如此深沉、强烈的感情，乃至都不便承认，因为它们其实并不能互相共生。他觉得这是一种公共悲剧的力量，一种恐怖，一种仇恨，简直如此无所不在，连私人悲剧和个体不幸都被转移成另一种存在状态，而且被那种宏大强化了，这一切都在这种宏大中发生，感觉就像一个孤独的坟墓带来的冲击力可能会被周围巨大的荒凉衬托得更加突出。他怀着几乎不带个人感情色彩的怜悯，看着这场伤感的小小的结婚仪式，而且奇怪地被女儿脸上那消极、漠然的美，被这个年轻人脸上闷闷不乐的绝望打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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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迪丝的衣服胡乱扔在床边的地板上，被子马马虎虎地抛在后面，她一丝不挂地躺着，在没有丝毫褶皱的洁白的床单上，在灯光的映照下，整个人闪闪发亮。她的身体慵懒地松弛着，赤裸裸摊开四肢的样子显得很放荡，像放射着淡淡的金光。斯通纳朝床靠近些。她睡得很死，但在一丝灯光中，微微张开的嘴的形状似乎在诉说着无声的激情和爱的甜言蜜语。他站着看了很长时间，心里激起淡淡的同情、勉强的友情和熟悉的敬重感。他又感觉到一丝疲惫的伤感，因为他知道，伊迪丝的样子再也引不起自己熟悉的那种情欲的折磨，而且，他再也不会被感动了，像从前她的存在让自已感动那样。这种伤感淡化了许多，他轻轻地给她盖上被子，关了灯，上了床在她旁边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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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走到凯瑟琳的公寓时又很开心，既狂热又麻木，他轮凯瑟琳询问的最近跟院长见面的事儿放到一边，强颜逗地大笑，心怀极度悲伤看着他们最后的寻找欢乐的努力，犹如生命利用死亡的躯体在跳一场舞蹈。但是，他们最后仍然要说话，他知道；虽然他们的言语就像在知根知底的私密状态一遍又一遍彩排过的表演。他们通过符合语法规则的惯用法来揭示那种知悉：他们从完成时向前推进——“我们现在已经很快乐，不是吗？”——再到过去时——“我们曾经很快乐——比任何人都更快乐，我想”——最后达到必要的语篇层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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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身材修长、纤细，充满温柔的激情，他抚模时，笨拙的手在肉体上好像活了起来。有时，他会凝视着她的身体，像是一座结实的金银宝藏，交给他保管，他粗硬的手指抚弄着大腿以及腹部潮湿、隐约散发着粉红色光泽的皮肤，惊叹她小小、硬实的乳房，精巧又娇嫩。他忽然想到，自己还从不了解另一个人的身体。他进而想到，这就是他经常把另个人的自我与随身携带这个自我的躯体分离开来的原因。最后他又想到，几乎是决定性地领悟到，自己从未怀着任何亲密或者信任感，乃至人类托付的温暖去了解过另一个人。像所有的情人那样，他们倾谈了许多自己的事情，好像可以借此理解造就他们的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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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唯一能短暂看会儿格蕾斯的时间仍然是早晨，吃早点的时候。他跟女儿单独待的时间只有几分钟，就是伊迪丝从桌上清理早餐碗碟放进厨房洗涤槽里浸泡的那几分钟。他看着女儿的身材一天天变长，四肢已经有了某种青涩的优雅，沉静的眼眸和警惕的脸上慢慢长出聪慧的神色。有时，他感觉父女之间还保持着那种亲近，一种两人都不愿承认的亲近。他最终又回到在杰西楼的办公室里打发大部分时间的老习惯。他内心默念，应该感激有机会静下心来读点东西，从准备各种特殊课程的压力中解脱出来，从预先确定学习方向中解脱出来。他试着随意阅读，只为自己的乐趣和嗜好，读读那些他等了好多年想读的许多东西。可是他的思想却不愿跟着他期待的方向走。他的注意力经常从握在眼前的书页上溜出来，发现自己越来越频繁地木呆呆地盯着前方，却什么都没看。好像他的头脑时刻不停地腾空着已知的一切，而且好像意志也淘空了自身的力量。他有时觉得自己像某种植物，渴望某种东西——甚至痛苦——来刺戳，给他带来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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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论文题目是《古典传统对中世纪抒情诗的影响》。夏天的大部分时间他都用来重读经典和中世纪拉丁诗人的作品，特别是有关死亡的诗。他又一次对那些罗马抒情诗人接受死亡这个事实时坦然、优雅的态度感到惊异，好像他们面对的那个虚无不过是自己曾经享受过的绚丽岁月的一种应有的属性；拉丁传统的后期基督徒诗人看待死亡时表现出的痛苦、恐惧以及勉强掩饰的憎恶令他惊奇，而死亡承诺，无论多么含糊不清，死后会有一种绚丽、愉悦的永恒人生，好像死亡和承诺不过是一种嘲弄，会让他们活着的时日发馊。每当想起马斯特思，斯通纳就把他想象成卡图卢斯或者更温柔和抒情的尤维纳利斯，一个自己故国的流放者，想到他的死亡不过是又一次流放，只是要比他以前熟悉的流亡更加陌生和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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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布恩维尔周边一小块地里埋葬了父亲，斯通纳又跟母亲回到农场。那天晚上他无法入睡。他穿得整整齐齐，走进父亲年复一年干活的那片田地，走到他现在能找得到的田地尽头。他努力回想着父亲，年少时就熟悉的那张脸就是不肯出现在脑海。他在田里跪下，手里抓了把干燥的土块。他把土块捏碎，看着沙子，在月光下黑黑的，沙土碎了，从手指间流出去。他在裤腿上擦了把手，站起来，然后走回家。还是睡不着，他躺在床上，望着房间唯一的那扇窗户，直到天亮，直到地上没有任何阴影，直到大地把灰色、贫瘠和无限的空间舒展在他面前。父亲去世后，斯通纳尽自己最大可能，经常在周末时回农场看看。每次看到母亲，发现她变得越来越消瘦、苍白和沉默，直到最后，看上去好像只有那双塌陷、明亮的眼睛还有生命似的。弥留的那几天，她完全不和他说话了，当她从床上抬头张望时，那双眼睛微光闪烁，偶尔从嘴唇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他把母亲埋葬在自己丈夫身边。葬礼结束，寥寥无几的追悼者走了后，斯通纳一个人站在十一月的寒风中，看着两座坟墓，一座朝它的承载物敞开着，另一座冒出一个土丘，上面盖着薄薄的一层草。他在这块小小的光秃秃、没有树木的土地上转过身，这块地像承载着其他许多东西一样，也承载着他的父亲母亲。他的目光又越过这片平地，望着农场方向，他就出生在那里，父亲和母亲在那里度过他们的岁月。他想到年复一年被这片土地压榨付出的代价，而它一如从前一更加贫瘠，也许，收成更少。一切都没有改变。他们的生活在毫无欢乐可言的劳作中延续着，他们的意志崩遗了，他们的心智麻木了。现在他们都在给予自己生命的土地里安息了。慢慢地，年复一年，土地将接纳他们。慢慢地，潮湿和腐烂物将侵扰那副承放着他们尸体的松木棺材，慢慢地，这些将触碰到他们的肉体，最后将消蚀掉他们最后的物质痕迹。他们将变成那片执拗的土地毫无意义的组成部分，而在很久以前，他们就把自己献给土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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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有些人一邻居们一斯通纳已经记不得了，一个身穿黑色外衣、白衬衫、扎着领结的瘦高男子正俯身对着斯通纳的母亲，她坐在装着父亲遗体的那个窄窄的棺材旁边的靠背椅里。斯通纳穿过屋子。高个子男人看见他了，走过来迎接。这人的眼睛是灰色的，有些扁，像两块上过釉的瓷片。深沉、油滑的男中音，小声又浑厚地说了几句什么话。这人管斯通纳叫“兄弟”，说着“丧亲”、“上帝，他带走了”之类的话，想了解斯通纳愿不愿跟他一起祷告。斯通纳从这人身边擦过去，站在母亲前面，她的脸在他前面游移着。他透过一团模糊看见母亲冲自己点头，而且从椅子里站起来。母亲抓住他的胳臂说：“你还是看看你爸吧。” 这么一触碰，轻得他几乎感觉不出来，母亲带着他走到打开的棺材旁边。他向下看去。他看着，直到眼睛清亮起来，然后又吃惊地往后退去。他看到的好像是个陌生人的尸体，已经菱缩，而且变得很小，脸像一张薄薄的牛皮纸面具，应该是眼睛的地方变成两个深深的黑色小坑儿。裹住身体的深蓝色上衣显得离奇地宽大，放在胸上从袖口里伸出的双手像某种动物干枯的爪子。斯通纳转过身面向母亲，他知道自己感觉到的那种恐怖就停留在眼睛里。 “最近一两个星期来，你爸爸的体重掉了不少，”母亲说， “我求他别去田里，可我还没醒来他就起床出去了。他头脑已经糊涂了。他病得太厉害，都糊涂了，而且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医生说，他大概还能行，否则应付不了。”母亲说话的时候，斯通纳看得清清楚楚，她这样说的时候，好像自己也快要死了似的，她身心的某一部分好像已无可挽回地跟随丈夫钻进那个棺材，已经不再出来。此刻，斯通纳看着母亲，她的脸瘦瘦的，缩了进去，哪怕休息的时候，脸都绷得紧紧的，连齿尖都从薄薄的嘴唇底下露出来。她走路时好像完全没有重量或者力气。斯通纳咕咕哝哝地说了个词就离开客厅。他走进自己小时候长大的那个房间，在光秃秃的屋子里站着。他的眼睛又热又干，都哭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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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曼克斯讲起自己在俄亥俄度过的孤单童年，父亲是当地一个非常成功的小商人。他开始说起自己来，仿佛在说另一个人，说到残疾迫使他与人隔阂，说到早年的这种自惭形秽，既没有自己能理解的由头，也没有什么防御手段可以用来应对。他说到独自在房间度过的那些漫长的日日夜夜，通过阅读来逃避扭曲的身体给自己造成的限制，后来慢慢找到某种自由感，这种感觉随着他对自由本质的理解的加深而越来越强烈。他说到这个时，斯通纳感觉有种意想不到的亲近感，他知道，劳曼克思已经进入某种谈话状态，一种顿悟状态，从言语中领悟到、但难以再通过言辞传达出来的某种顿悟，这很像斯通纳自己曾在阿切尔·斯隆教的课上有过的体验。劳曼克思早就达到了那种境界，而且是独自达到的，所以这种领悟更接近他自己内心的某个部分，而与斯通纳的内心则稍微远些，不过，在这方面，说到底最重要的是两个人何其相似，虽然谁都不愿彼此向对方承认，甚至对自己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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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曼克思沉默了会儿，接着若有所思地对费司况：足去几年，我印象中有那么几次，斯通纳教授从大学的利益着想付出的辛勤努力恐怕都没有获得充分的赏识。我想，评升正教授也许可谓他退休之年最合适的人生高潮。到时为此举办一场庆祝晚宴一也算相得益彰的庆祝仪式。那应该会非常惬意。虽然今年已晚了点，大多数提升名额已经宣布，我还是相信，只要我坚持，明年的提升还是可以安排的，以庆祝光荣退休。” 忽然，他觉得跟劳曼克思玩的这场游戏 —而且，说来有些奇怪，还挺享受一似乎显得无聊和下作了。一股倦怠感油然而生。他直视着劳曼克思，有气无力地说：“霍利，过了这么多年，我想，你对我的了解应该远远不止于此吧。我从来不在乎你认为可以‘给’我的东西，或者你认为可以为我‘做’的东西，或者别的什么玩意儿。”他停顿了下，觉得实在比自己想象的要疲惫得多。他又努力一把接着说：“关键不是这个，这永远不是关键。你是个好人，我想。你肯定也是个好教师。但在某些方面，你却是个无知的杂种。”他又停顿了下。“我不知道你究竟期盼什么。可我不想退休一不会在今年底退，也不会在明年底退。”他缓缓地站起来，站立了片刻，好像在积蓄力量。“两位先生抱歉，我有些累了。我得留待你们去讨论不得不讨论的事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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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出办公室，踏进漫长走廊的黑暗中，步履沉重地走进阳光里，走进外面开阔的世界，无论他从哪里转过身，这个世界都像一座监狱。多年以后，斯通纳会时不时回想跟戈登·费奇谈完话后的那些日子，几乎完全想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他觉得自己好像一个死人，完全靠顽强的习惯性意志活着。但他奇怪地能意识到自己的存在，能意识到地点、人物，那几天从他身边流过去的事件。他知道，他针对公众关切展示的面貌是在掩饰自己的处境。他还继续上课，跟同事打招呼，参加不得不参加的会一日复一日，他碰到的人没有一个觉得出了什么差错。但是，从戈登·费奇的办公室出来的刹那，他就知道，从自己生命某个小小的核心滋长出的麻木深处知道，生命的某个部分结束了，而且自己的某个部分离死亡如此之近，他几乎从容不迫地看着这种逼近。他隐隐约约意识到自己在某个初春的午后明媚清新的温暖中穿过校园。人行道边和前院里的茱萸树鲜花盛开，在他的注视中像柔软的云朵般颤抖着，透明又细薄，即将调谢的百合花的芳香弥漫在空中。当他走到凯瑟琳的公寓时又很开心，既狂热又麻木。他把凯瑟琳询问的最近跟院长见面的事儿放到一边，强颜逗她大笑，心怀极度悲伤看着他们最后的寻找欢乐的努力，犹如生命利用死亡的躯体在跳一场舞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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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登，你还记得戴夫·马斯特思曾经说过的话吗？”费奇不解地竖起眉毛。“你干吗提起戴夫·马斯特思来？ ”斯通纳望着房间对面，从窗户看出去，使劲回想着往事。“我们三个在一起的时候，他说一对那些贫困者、瘸子们而言，大学就像一座避难所，一个远离世界的庇护所，但他不是指沃尔克。戴夫会认为沃尔克就是一就是外面那个世界。我们不能让他进来。因为我们这样做了，我们就变得像这个世界了，就像不真实的，就像…我们唯一的希望就是把他阻止在外。” 费奇凝视了他片刻，接着又咧嘴笑了。“你这个混账，”他开心地说，“我们现在得见劳曼克思了。”他打开门，点了下头，劳曼克思走进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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