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以来,历史在我们脑海中的印象,是烛照万里的规律总结,是高屋建瓴的宏大叙事。这虽然是正确的,但视角实在太高了,高到没什么人情味。即使有些讲述者有意放低视角,也只停留在庙堂之上、文武之间,关心的是一小部分精英,再往下,没了,或者说记录很少。张立宪在评论著名纪实文学《巴黎烧了吗?》的两位作者时说: “ 真正的叙事高手从来不用定性或装饰性质的字眼,而是把得出结论的权利和快乐留给读者,这一点拉莱 · 科林斯和多米尼克 · 拉皮埃尔也做到了。 ”这些论文旁征博引,推论严谨,运用史料的方法更是精妙。每一篇论文,都着眼于解决一个或几个小问题,正好能回答我对某一处细节的疑问。许多篇论文汇总起来,就能在一个方向上形成突破,形成独特的创见。让你拨云见日,豁然开朗。在研读过程中,你能够清晰地感觉到所谓 “ 学术共同体 ” 的存在,他们彼此支援、借鉴与启发,一个学术成果引出另外一个,环环相扣,众人拾柴,最终堆起了一团醒目的学术火焰。这些都是具体而微的细节,但恰恰从这些 “ 小 ” 中,我们才能真切地见到 “ 大 ” 的意义。它就像是一台显微镜,通过检验一滴血、一个细胞的变化,来判断整个人体的健康程度。这就是为什么我给这本书起名叫《显微镜下的大明》。我相信,只有见到这些最基层的政治生态,才能明白庙堂之上的种种抉择,才能明白历史大势传递到每一个神经末梢时的嬗变。天下之道,贵乎均平,故物有不得其平则鸣。歙县久偏重赋,民困已极,躬遇仁明在位,备陈情款,恳乞均平:普天之下,最重要的道理就是均平,故遇见不均不平之事,必须发声抗议,维护公道!一条鞭法:据《明史 · 食货志》可知,明初沿用两税法,根据官方登记的户籍,田地要征收田赋,分夏、秋两季缴纳;丁要承担多种徭役。后官府借各种理由加征赋税、加派杂役,百姓困苦不堪,大量逃亡以躲避赋税。政府亦出现严重的财政危机,故决定将一州一县的田赋、种...
    马伯庸 《显微镜下的大明》
    胥吏的盛宴 彭县小吏舞弊案说它普通,是因为这案子的规模很小,案情简单,罪行寻常,讲起来实在是乏善可陈。可正因为它太过平常,在大明一千多个州县里颇具普遍意义。于是这一桩普通小县的普通小案,俨然成了一个繁盛王朝的青之末。明代县衙里,最大的自然是知县,叫作主官。他有两个副手,一个是县丞,一个是主簿,这两位叫作佐贰官。他们仨都是有品级的朝廷命官,县里的行政长官。在这三人之下,还有一位典史,叫作首领官,但没有品级,不入流。 再往下,衙门里最重要的行政机构,叫作三班六房:三班是指皂班、壮班、快班,负责仪仗、治安、缉捕之类,有时候还会多一个捕班,和快班合在一起,就是老百姓熟悉的 “ 捕快 ” ;而六房对应的是朝廷六部,分为礼、吏、户、工、兵、刑六个部门,各有主管业务。除此之外,还有承发房和架阁库等办公机构。 在这些机构里办事的人,统称为吏,也叫 “ 胥吏 ” 或 “ 吏胥 ” 。 “ 胥 ” 这个字,本意是有才干之人,十有二人,后来引申为基层公务员。听起来好像是个琐碎活,可里面的门道实在不少。古代没有复印机和照相机,公文全靠书手一笔一画写就。他大笔一挥,偷偷篡改几个字,往往能决定一人乃至一户的命运。书手落笔一字之差,甚至能左右官职的选拔。可以想象,他的寻租空间该有多大。陶成靠着手里的这点权力,没事收取一些常例贿赂,日子过得不亦乐乎。户房和吏房并称两大要害机关。户房管的是钱粮税赋之事,日常业务涉及大量繁复计算。陈佐脑子灵活,数学好,对于数字得心应手,很适合这个职位。和吏房书手一样,户房的算手也有能力掌控着别人的命运。他只消在账簿上做一做手脚,一户农民便会生不如死。比如万历年间的济南府,曾有一户刘姓人家,得罪了当地算手。纳税之时,算手硬把他家六亩三等瘠田划成了一等上田,结果概算下来,要缴纳的田税翻了一倍,一家人只好上吊了事。想避免这事?很简单,拿银子来喂饱便是,可见这...
    马伯庸 《显微镜下的大明》
    中华大地之上湖泊众多,风光各有不同。假若把它们比拟成人类的形象,鄱阳湖端方温润,像一位器宇轩昂的名士;洞庭湖气象万千,如同一名才华横溢的诗人;太湖恢宏大气,俨然是一位叱咤风云的大侠;西湖精致俊秀,必然是一个清纯少女 …… 在这一群 “ 俊男美女 ” 之间,恐怕只有位于南京城外的玄武湖是个例外。若将它比作人类,出现在我们眼前的,应该是一个满脸悲苦的沧桑大叔。纵观玄武湖的历史,可谓是屡遭劫难、动辄得咎。它的湖生,简直就是一部被人类霸凌的历史。 玄武湖在历史上出现的时间很早,它古称 “ 桑泊 ” ,位于楚国的金陵邑。秦始皇统一六国之后,将金陵邑改设为秣陵县。这个湖就在县治旁边,于是被顺便改名叫作秣陵湖。 据说秦始皇曾经巡游至此,有一位望气士说这里风水好,有王气。秦始皇一听不乐意了,立刻派人把附近的方山凿开,引水灌入湖泊。金陵的王气被生生泄掉,从此在这里建都的王朝,都难以长久。 这个故事于史无证,应该是后人附会编造出来的。不过人类对玄武湖满满的恶意,从这个传说里可见一斑。在这场狂欢中,只有一个人保持着无比的冷静。他叫萧何。 跟那些出身市井的同僚相比,这位前沛县官员有着丰富的行政经验,他知道,对这个新生政权而言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萧何穿过兴奋的人群和堆积如山的财货,来到大秦丞相、御史专属的档案库房。这里门庭冷落,因为里面没有珠宝金玉,只有天下诸郡县的户口版籍、土地图册、律令等文书,没人对这些写满枯燥数字的竹简有兴趣。 萧何下令将这些资料进行清查、分类,然后一一打包好。可不要小看这些其貌不扬的简牍,它们蕴含的力量,比名将精兵更加可怕。户籍的雏形,早在商代 “ 唯殷先人,有册有典,殷革夏命 ” 时就已经出现了,春秋时代亦有书社制度。但真正把它建成一个完整体系的,是赳赳老秦。自商鞅以来,秦国的行政管理一向以绵密细致而著称,特别热衷于大数据。《商君书》里列举了国家兴...
    马伯庸 《显微镜下的大明》
    可人的智慧总比规则要高明一些。往小了说,学子的科举成绩,决定了当地官员的考评。像是县学教谕,至少得培养出三名举人,才能获得升迁资格。若是连续几届秋闱失利,连知县的治政能力都要被质疑。 往大了说,科举是进入大明官场的唯一正途。入朝则为高官,致仕则称乡宦,当地的政治实力和话语权,取决于本籍士子们的仕途之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这可不只是面子受损,还涉及巨大的政治与经济利益分配。大明地方上起了纠纷,当地乡宦会联名上书,表达意见。谁家的乡宦地位高、牌子硬,谁就能占便宜。婺源现存的老乡宦们,实力还比较强,可他们早晚会死,如果没有新鲜血液补充,长此以往,县将不县。县学的师资力量,不可谓不尽心;县衙对教育事业的重视与支持,不可谓不周致;婺源大小家族对士子的供养,不可谓不丰厚;婺源境内的读书风气,不可谓不浓厚。 一切都运转正常,总不能说婺源这两届是单纯运气不好吧?明代知县的地位很微妙。他在一县之内并非乾纲独断的土皇帝,更像是一个 “ 各宜体谅 ” 的协调角色。朝廷下发的训谕政令要落实,乡宦豪强的需求要安抚,贫民寒户的生计要照顾,军队与地方的关系要斡旋,甚至连衙门里的胥吏都不得不有所顾虑 —— 诸房小吏都是世袭职位,熟知当地情形和文牍技术,真想搞出什么猫腻,一个外来的流官很难查知。这个申详,是公文术语,意思是向上级详细汇报,以便让高层及时掌握情况。因为从法理上来说,婺源知县提出的 “ 禁绝烧灰 ” 只是一条临时行政命令,只有得到徽州府的认可,才能形成一项永久地方法规。从府一级的视角,最为看重的地方上的两项宏观数据一个是税赋,一个是科举。前者关乎钱粮,后者关乎官场。婺源县的官员反反复复强调 “ 秋闱不振 ”“ 县学盛衰 ” ,正因为这是徽州府最关心的痛点。这是个很有趣的现象,要知道,虽然知县是知府的下属,可他的任免权在吏部,两者的利益并不完全统一。知县为了一己私利,...
    马伯庸 《显微镜下的大明》
    这是用的汉武典故。当年汉武帝为了求长生,在建章宫里建了一座神明台。台上立有一尊铜仙人,双手举起铜盘,用来承接早晚露水,饮之可获长生。龙溪周围这片盆地,恰好有一条潨川河流经,俯瞰全景,岂不正像是仙人露水落在承露盘里吗? 对此《罗氏族谱序》里的解释是 “ 盖地仰露曰呈,洼下曰坎 ” ,故名呈坎;也有一种说法,认为 “ 坎 ” 在八卦中属水, “ 呈 ” 者平地, “ 呈坎 ” 即水旁平地之意。罗秋隐对呈坎很满意,他特意写了《定居》《定志》二赋,告诫子孙,不要轻信别人言辞迁徙他处,然后溘然去世。他的墓地,选在了其生前居屋以南三里的一处河岸。这里背靠黄龙山,面对潨川河,乃是一处绝佳的风水宝地。罗秋隐下葬之后,这里便成为后罗氏一族祭拜祖坟之地,立有墓祠,四时香火,罗氏还拨出专门的田地用来支应日常开销 —— 叫作膳茔。到了南宋理宗年间,呈坎后罗氏的当任家主,是罗秋隐直系十三世孙罗鼐。他在主持祭礼时发现一个弊端,呈坎罗氏自唐以来繁衍兴盛,四处开枝散叶,每年祭礼 “ 老者远莫来,来者幼莫时 ” ,长此以往,未免怠慢了祖先。 于是罗鼐召集族中众人,提出了一个办法:在祖坟的外围建起一座禅院,割出部分田地作为寺产,请来僧人住持。一来祖坟时刻有人看守修葺,不致毁坏;二来寺内诵经不断,香火缭绕,也等于为祖先烘托阴德。 这种性质的寺院,被称为坟寺。宋代崇佛之风兴盛,很多大族都选择为祖坟修建一座坟寺,这在当时是很流行的做法。 听了罗鼐的建议,族人纷纷表示赞同。罗氏一族家风亲厚,成员素来团结。他们有钱的捐钱,有田的捐田,实在没钱没田的,也会表示我家出两个壮丁,参与营造,很快就解决了禅院基建和资金的问题。在这期间,很多事情不曾改变。罗氏一如既往地在呈坎生活着,发展成为歙县大族之一。而杨干禅院的香火也从未中断,始终缭绕在古坟四周。 但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很多事情还是发生了变化。比如罗氏对祖坟疏...
    马伯庸 《显微镜下的大明》

    最新收录作品更多

    • 四个春天金句
      四个春天
      作者:陆庆屹
      1.时间飞快,中午时分我登上山顶,极目四望,灰白参差的独山城被层层青山围住,显得既大,又小。西边天际,浓云低垂挡住了山尖。猎猎风声灌进耳朵,多站一...
    • 落在我身上的雨金句
      落在我身上的雨
      作者:陆庆屹
      1.眼就变成了黑煤窑一般,我心里异常忐忑,害怕母亲回来看到了会多伤心。正当恍恍惚惚中,突然听到咝咝的琴声传来,我一愣,连忙跑到门口往下看。只见...
    • 我喜欢你,像风走了八千里金句
      我喜欢你,像风走了八千里
      作者:末那大叔
      1.只愿你的厨房有烟火,客厅有笑容,卧室有拥抱,爱人跟你一蔬一饭,你跟爱人一颦一笑。2.也许在你看来不是过分的事,但偏偏就是别人心里最介意的...
    • 风起陇西金句
      风起陇西
      作者:马伯庸
      1.那是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仿佛一把被泥土裹住的青铜剑偶尔露出的锋芒。2.西北海之外,赤水之北,有章尾山。有神,人面蛇身而赤,直目正乘,其瞑...
    • 交锋金句
      交锋
      作者:王小枪
      1.只要手里的情报有价值,只要传出来一次就够了,没白活。2.要把自己变成一滩水,流到哪里就是哪里。......

    最新加入作者更多

    • 陆庆屹陆庆屹名言_金句_语录赏析
      陆庆屹
      <section>1973年出生于贵州独山县麻尾镇。16岁离开家乡到北京生活。资深北漂,做过足球运动员、酒吧歌手、出版社编辑、摄影师、矿...
    • 末那大叔末那大叔名言_金句_语录赏析
      末那大叔
      末那大叔(本名杨楷),1985年6月6日出生于山东青岛,中国自媒体人、作家。2014年从IT行业转型餐饮领域,创立7senses西餐厅品牌。2017年创...
    • 王小枪王小枪名言_金句_语录赏析
      王小枪
      王小枪,本名王晓东,男,1979年出生,编剧,作家。最早进驻新浪网的专栏作家之一。毕业于山西医科大学。出版长篇小说《心机重重 》、《疯...
    • 明恩溥明恩溥名言_金句_语录赏析
      明恩溥
      明恩溥(Arthur H. Smith,18451932),美国公理会传教士。1872年来华,最初居住于天津,后至鲁西北赈灾传教,并从事教育、卫生、慈善事业,兼任...
    • 崔恩荣崔恩荣名言_金句_语录赏析
      崔恩荣
      崔恩荣(최은영),1984年出生于韩国京畿道光明市,毕业于高丽大学国语国文系。2013年凭借中篇小说《祥子的微笑》获作家世界新人奖,正式开...